下面是小编为大家准备的苏雪林:我们的秋天:画,本文共8篇,欢迎阅读借鉴。本文原稿由网友“章鱼小丸子”提供。
篇1:苏雪林:我们的秋天:画
苏雪林:我们的秋天:画
自从暑假以来,仿佛得了什么懒病,竟没法振作自己的精神,譬如功课比从前减了三分之一,以为可以静静儿地用点功了,但事实却又不能,每天在家里收拾收拾,或者踏踏缝纫机器,一天便混过了。睡在床上的时候,立志明天要完成什么稿件,或者读一种书,想得天花乱坠似的,几乎逼退了睡魔,但清早起床时,又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康屡次在我那张画稿前徘徊,说间架很好,不将它画完,似乎可惜。昨晚我在园里,看见树后的夕阳,画兴忽然勃发,赶紧到屋里找画具!呵,不成,画布蒙了两个多月的尘,已变成灰黄色,画板,涂满了狼藉的颜色,笔呢,纵横抛了一地,锋头给油膏凝住,一枝枝硬如铁铸,再也屈不过来。
今天不能画了,明天定要画一张。连夜来收拾,笔都浸在石油里,刮清了画板,拍去了画布的尘埃,表示我明天作画的决心。
早起到学校授完了功课,午膳后到街上替康买了做衬衫的布料,归家时早有些懒洋洋的了。傍晚时到凉台的西边,将画具放好,极目一望,一轮金色的太阳,正在晚霞中渐渐下降,但他的光辉,还像一座洪炉,喷出熊熊烈焰,将鸭卵青的天,煅成深红。几叠褐色的厚云,似炉边堆积的铜片,一时尚未销熔,然而云的边缘,已被火燃着,透明如水银的融液了。我拿起笔来想画,呵,云儿的变化真速,天上没有一丝风,――树叶儿一点不动,连最爱发抖的白杨,也静止了,可知天上确没有一丝风――然而他们像被风卷s着推移着似的,形状瞬息百变,才氲氤蓊郁地从地平线袅袅上升,似乎是海上涌起的几朵奇峰,一会儿又平铺开来,又似几座缥缈的仙岛,岛畔还有金色的船,张帆在光海里行驶。转眼间仙岛也不见了,却化成满天灿烂的鱼鳞。倔强的云儿呵,哪怕你会变化,到底经不了烈焰的热度,你也销熔了!
夕阳愈向下坠了,愈加()鲜红了,变成半轮,变成一片,终于突然地沉了;当将沉未沉之前,浅青色的雾,四面合来,近处的树,远处的平芜,模糊融成一片深绿,被胭脂似的斜阳一蒸,碧中泛金,青中晕紫,苍茫炫丽,不可描拟,真真不可描拟。我生平有爱紫之癖,不过不爱深紫,爱浅紫,不爱本色的紫,爱青苍中薄抹的一层紫,然而最可爱的紫,莫如映在夕阳中的初秋,而且这秋的奇光变灭得太快,更教人恋恋有“有余不尽”之致。荷叶上饮了虹光将倾泻的水珠,垂谢的蔷薇,将头枕在绿叶间的暗泣,红葡萄酒中隐约复现的青春之梦,珊瑚枕上临死美人唇边的微笑,拿来比这时的光景,都不像,都太着痕迹。
我拿着笔,望着远处出神,一直到黄昏,画布上没有着得一笔!
篇2:苏雪林:我们的秋天:书橱
苏雪林:我们的秋天:书橱
到学校去上课时,每见两廊陈列许多家具,似乎有人新搬了家来。但陈列得很久了,而且家具又破烂者居多,不像搬家的光景,后来我想或者学校修理储藏室的墙壁地板,所以暂将这些东西移出来,因此也就没有注意。
一天早晨正往学校里走,施先生恰站在门口,见了我就含笑问道:
――Mrs. C.你愿意在这里买几件合意的东西吗?
――这些东西,是要卖的么?谁的?我问。
――学校里走了的西教授们的,因为不能带回国去,所以托学校替他们卖,顶好,你要了这只梳妆台。他指着西边一只半旧的西式妆台说。
――妆台我不需要,让我看看有什么别的东西。我四面看了一转,看见廊之一隅,有四只大小不同的书橱,磊落地排在那里。我便停了脚步,仔细端详。
虽然颜色剥落,玻璃破碎,而且不是这只折了脚,便是那只脱了板,正如破庙里的偶像,被雨淋日炙得盔破甲穿,屹立朝阳中,愈显出黯淡的神气,但那橱的质料,我认得的,是重沉沉的杉木。
――买只书橱罢。施先生微笑,带着怂恿的口气。
书橱,呵,这东西真合我的用,我没有别的嗜好,只爱买书,一年的薪俸,一大半是散给了,一小半是花在书上。屋里洋装书也有,线装书也有,文艺书也有,哲学书也有,……书也有。又喜欢在大学图书馆里借书,一借总是十几本,弄得桌上,床上,箱背上,窗沿上,无处不是书。康打球回来,疲倦了倒在躺椅上要睡,褥子下垫着什么,抗得腰生疼,掀起一看,是两三本硬书面,拖过椅子来要坐,哗剌一声响,书像空山融雪一般,泻了一地。他每每发恼,说:我总有一天学秦始皇,将你的书都付之一炬!
厨房里一只大木架,移去了瓶罐,抹去了烟煤,拿来充书架,庋不下,还有许多散乱的书,拣不看的书,装在箱子里吧没用,新借来的书,又积了一大堆。
这非添书橱不可的了,然而S城,很少旧木器铺,定造新的罢,和匠人讨论样式,也极烦难,你说得口发渴,他还是不懂,书橱或者会做成碗橱。
施先生一提,我的心怦然动了,但得回去与康商量一声,我们无论做什么都要商量一下的。
回家用午膳时,趁便对康说了。康说那只橱,他也看见过,已经太旧了,他不赞成买;我也想那橱的缺点了,折脚不必论,太矮,不能装几本书,想了一想,便将买它的心冷下来了。
过了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罢,一天下午,我从外边归家,见凉台上摆了一架新书橱,扇扇玻璃,反射着灿烂的日光,黑漆的颜色,也亮得耀眼,并有新锯开的油木气味,触人鼻观。
前几天的事,我早已忘了,哪里来的这一架书橱呢?我沉吟着问自己,一个匠人走过来对我说道:
――这是吴先生教我送来的。
――吴先生教你送到这里来的吗?别是错了。
――不会错。吴先生说是庄先生定做的。
――没有的事,一定没有的事,庄先生决不会定做这顶橱――我没有听见他提起,必定大学里,另有一个庄先生,你缠错了。
一番话教匠人也糊涂起来了,结果他答去问吴先生,如果错了,明天就来抬回去。
晚上康回来。我说今天有个笑话,一个木匠错抬了一顶书橱,到我们家里来。
――呵呀!你曾教他()抬去么?
――没有,他说明天来抬。
――来!来!让我们把它扛进书斋。康卷起袖子。
――怎么?这橱……
――亲爱的,这是我特别为你定做的。康轻轻地附了我的耳说。
篇3:苏雪林:我们的秋天:扁豆
苏雪林:我们的秋天:扁豆
“多少时候,没有到菜圃里去了,我们种的扁豆,应当成熟了罢?”康立在凉台的栏边,眼望那络满了荒青老翠的菜畦,有意无意地说着。
谁也不曾想到暑假前随意种的扁豆子,经康一提,我恍然记起,“我们去看看,如果熟了,便采撷些来煮吃,好吗?”康点头,我便到厨房里拿了一只小竹篮,和康走下石阶,一直到园的北头。
因无人治理的缘故,菜畦里长满了杂草,有些还是带刺的蒺藜。扁豆牵藤时我们曾替它搭了柴枝做的架子,后来藤蔓重了,将架压倒,它便在乱草和蒺藜里开花,并且结满了离离的豆荚。
折下一枝豆荚,细细赏玩。造物者真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呵!他不但对于鲜红的苹果,娇艳的樱桃,绛衣冰肌的荔枝,着意渲染;便是这小小一片豆荚,也不肯掉以轻心的。你看这豆荚的颜色,是怎样的可爱,寻常只知豆荚的颜色是绿的,谁知这绿色也大有深浅,荚之上端是浓绿,渐融化为淡青,更抹三层薄紫,便觉润泽如玉,鲜明如宝石。
我们一面采撷,一面谈笑,愉快非常,不必为今天晚上有扁豆吃而愉快,只是这采撷的事实可愉快罢了。我想这或是蛮性遗留的一种,我们的祖先――猿猴――寻到了成熟的榛栗,呼朋唤类地去采集,预备过冬,在他们是最快活的,到现在虽然进化为文明人了,这()性情仍然存在。无论大人或小孩子,――自然孩子更甚,逢到收获果蔬,总是感到特别兴趣的,有时候,拿一根竹竿,偷打邻家的枣儿,吃着时,似乎比叫仆人在街上买回的鲜果,还要香甜呢。
我所禀受的蛮性,或者比较的深,而且从小在乡村长大,对于田家风味,分外系恋;我爱于听见母鸡咯咯叫时,赶去拾它的卵,我爱从沙土里拔起一个一个的大萝卜,到清水溪中洗净,兜着回家,我爱亲手掘起肥大的白菜,放在瓦钵里煮。虽然不会挤牛乳,但喜欢农妇当着我的面挤,并非怕她背后搀水,只是爱听那迸射在冰铁桶的嗤嗤声,觉得比雨打枯荷,更清爽可耳。
康说他故乡有几亩田,我每每劝他回去躬耕,今天摘着扁豆,又提起这话,他说我何尝不想回去呢,但时局这样的不安宁,乡下更时常闹土匪,闹兵灾,你不怕么?我听了想起我太平故乡两次被土匪溃兵所蹂躏的情形,不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篇4:苏雪林:我们的秋天:金鱼的劫运
苏雪林:我们的秋天:金鱼的劫运
S城里花圃甚多,足见花儿的需要颇广,不但大户人家的亭,要花点缀,便是蓬门筚窦的人家,也常用土盆培着一两种草花,虽然说不上什么紫姹红嫣,却也有点生意,可以润泽人们枯燥的心灵。上海的人,住在井底式的屋子里,连享受日光,都有限制的,自然不能说到花木的赏玩了,这也是我爱S城,胜过爱上海的原因。
花圃里兼售金鱼,价钱极公道:大者几角钱一对,小的只售铜元数枚。
去秋我们买了几对二寸长短的金鱼,养在一口缸里,有时便给它们面包屑吃,但到了冬季,鱼儿时常沉潜于水底,不大浮起来。我记得看过一种书,好像说鱼类可以饿几百天不死,冬天更是虫鱼蛰伏的时期,照例是断食的,所以也就不去管它们。
春天来了,天气渐渐和暖,鱼儿在严冰之下,睡了一冬,被温和的太阳唤醒了潜伏着的生命,一个个圉圉洋洋,浮到水面,扬鳍摆尾,游泳自如,日光照在水里,闪闪的金鳞,将水都映红了。有时我们无意将缸碰了一下,或者风飘一个榆子,坠于缸中,水便震动,漾开圆波纹,鱼们猛然受了惊,将尾迅速地抖几抖,一翻身钻入水底。可怜的小生物,这种事情,在它们定然算是遇见大地震,或一颗陨星!
康到北京去前,说暑假后打算搬回上海,我不忍这些鱼失主,便送给对河花圃里,那花圃的主人,表示感谢地收受了。
上海的事没有成功,康只得仍在S城教书,听说鱼儿都送掉了,他很惋惜,因为他很爱那些金鱼。
在街上看见一只玻璃碗,是化学上的用具,质料很粗,而且也有些缺口,因想这可以养金鱼,就买了回来,立刻到对河花圃里买了六尾小金鱼,养在里面。用玻璃碗养金鱼,果比缸有趣,摆在几上,从外面望过去,绿藻清波,与红鳞相掩映,异样鲜明,而且那上下游泳的鱼儿,像游在幻镜里,都放大了几倍。
康看见了,说你把我的鱼送走了,应当把这个赔我,动手就来抢。我说不必抢,放在这里,大家看玩,算做公有的岂不是好。他又道不然,他要拿去养在原来的那口大缸里,因为他在北京中央公园里看见斤许重的金鱼了,现在,他立志也要把这些金鱼养得那样大。
鱼儿被他强夺去了,我无如之何,只得恨恨地说道:“看你能不能将它们养得那样大!那是地气的关系,我在南边,就没有见过那样大的金鱼。”
――看着罢!我现在学到养金鱼的秘诀了,面包不是金鱼适当的食粮,我另有东西喂它们。
他找到一根竹竿,一方旧夏布,一些细铁丝,做了一个袋,匆匆忙忙地出去了,过了一刻,提了湿淋淋的袋回家,往金鱼缸里一搅,就看见无数红色小虫,成群地在水中抖动,正像黄昏空气中成团飞舞的蚊蚋。金鱼往来吞食这些虫,非常快乐,似人们之得享盛餐――呵!这就是金鱼适当的食粮!
康天天到河里捞虫喂鱼,鱼长得果然飞快,几乎一天改换一个样儿,不到两个星期,几尾寸余长的小鱼,都长了一倍,有从前的鱼大了。康说如照这样长下去,只消三个月,就可以养出斤重的金鱼了。
每晨,我如起床早,就到园里散步一回,呼吸新鲜的空气。有一天,我才走下石阶,看见金鱼缸上立着一只乌鸦,见了人就翩然飞去。树上另有几只鸦,哑哑乱噪,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我也没有注意,在园里徘徊了几分钟,就进来了。
午后康捞了虫来喂鱼。
――呀!我的那些()鱼呢?我听见他在园里惊叫。
――怎么?在缸里的鱼,会跑掉的吗?
――一匹都没有了!呵!缸边还有一匹――是那个顶美丽的金背银肚鱼。但是尾巴断了,僵了,谁干的这恶剧?他愤愤地问。
我忽然想到早晨树上打架的乌鸦,不禁大笑,笑得腰也弯了,气也壅了。我把今晨在场看见的小小谋杀案告诉了他,他自然承认乌鸦是这案的凶手,没有话说了。
――你还能养斤把重的金鱼?我问他。
篇5:苏雪林简介
苏雪林传
由于台湾海峡和政治的隔绝,我们这一代,乃至下一代对苏雪林都有陌生感,
她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著作等身的学者,桃李满天下的教授。
一
苏雪林,乳名瑞奴、小妹;学名小梅,字雪林。后因升入北京高等女子师范,
将“小”字省去,改为苏梅。由法回国后,又以字为名,即苏雪林。笔名有绿漪、
灵芬、老梅、天婴等。18生于浙江省瑞安县县丞衙门里,自嘲为半个浙江人,
祖籍安徽太平县岭下村。
苏雪林的祖父在清朝末年当过县令,父亲受过高等教育,母亲出身于士宦之家,
素以贤慧著称,给苏雪林以较大影响。她幼时富有男性特点,好动、爱玩,凡男孩
所爱的一些玩艺儿,抡刀、舞棒、扳弓射箭,以至去郊外捉蟋蟀、放风筝、钓鱼、
捕鸟等她都爱玩,整日和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小叔叔、大哥哥们厮打在一起,玩得很
开心。而同样年龄女孩子所喜欢的——擦脂抹粉、穿针引线之类的事情,却毫无兴
趣,偶而做一两件这样的事也是笨手笨脚,不像样。人们都说:苏雪林是一个男性
化的女孩,被称之为“野丫头”。
由于祖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世俗偏见,苏雪林不能像男孩子一样读书,
她七岁开始,才跟着叔叔及兄弟们“名不正、言不顺”地在祖父衙署所设的私塾里
跟读,只是不解其意,囫囵吞枣地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女四书》、
《幼学琼林》等。在私塾里只跟读一二年,男孩子们都纷纷去学校读书了,她不得
不辍学。跟读辍学后,闲着无聊,便利用在私塾里学得的一二千汉字,从叔叔和哥
哥那里借一些通俗小说当作课本自读。久而久之,她不仅能读懂《西游记》、《水
浒传》、《三国演义》、《封神榜》等,也能粗读文言的《聊斋志异》、《阅微草
堂笔记》之类的书,整日埋头于书海,自得其乐。从此,一颗寂寞的心找到了新的
寄托。后来,苏雪林的叔叔、哥哥们都先后进入上海新式中学或大学,每年寒暑假
回家都要带回一些新旧图书和当时流行的报刊,苏雪林便借机有挑选地阅读起来。
《史记》、《汉书》,她读过一些选本;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以及历代
名家的专集也都涉猎个大概,连当时流行的译作《天演论》、《茶花女遗事》、
《迦茵小传》、《十字军英雄记》等,也都读得着迷。这一段童年和少女时代的苦
读史,为她后来的创作及学术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父亲为工作方便而迁居安庆。一位叔叔曾留学日本,思想比较开明,
对他父亲进行劝说,苏雪林才得以进入当地一个基督教办的小学读书。其间。模仿
写作古典诗词,仅半年,便又随母亲迁回岭下村,停止学业。不久,安庆省立初级
女子师范登报恢复招生,苏雪林得知消息后,“费了无数眼泪、哭泣、哀求、吵闹”
终于说服了祖母和乡里顽固长辈。苏雪林回忆说:
……愈遭压抑,我求学的热心更炽盛燃烧起来。当燃烧到白
热点时,竟弄得不茶不饭,如醉如痴,独自跑到一个离家半里,名
为“水上”的树林里徘徊来去,几回都想跳下林中深涧自杀,若非
母亲因对女儿的慈爱,战胜了对尊长的服从,携带我和堂妹至省
城投考,则我这一条小命也许早已结束于水中了。(《我的生活》,
1967年,台北文星书店出版)
1915年苏雪林考入安庆省立初级女子师范。在校期间能诗善画,引人注目。19
毕业后即留在母校附小教书。在这段极短的教书生涯中与庐隐女士相识。苏雪
林不甘于做一辈子小学教师,以了此一生。于是,再一次向家长提出继续升学的要
求,祖母以婚嫁为由进行阻挠,后因苏雪林大病而停止逼婚,还满足了她的升学愿
望。这一年,她与庐隐结伴同行,离开安庆,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
在系主任陈钟凡先生的帮助下,很快从旁听生转为正科生。
苏雪林在北京高等女子师范读书期间,正值“五四”运动发生不久。新文化运
动带来的一股蓬勃、新鲜的空气,弥漫步都北京;加之苏雪林受教于胡适之、李大
钊、周作人、陈衡哲等知名教授、学者,同学中又有庐隐、冯沅君、石评梅等追求
女性解放的才女,在师友的影响下。她的思想也深受震动,发生了很大变化。正如
她在《已酉自述——从儿时到现在》(1969年4月15日《国语日报》)中所说:“……
我便全盘接受了这个新文化,而变成一个新人了。”同时,对写作产生浓厚兴趣,
并开始用白话文写作,在《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和《国风日报》副刊“学汇”
及《晨报》“副镌”等处发表政论性文章,参加社会问题的论争。
19秋,求知欲十分旺盛的苏雪林,抱着去大千世界闯一闯的梦想,前往法
国留学,为了顺利成行,她瞒着家庭,直到临行当天的晚上,才告知母亲。她考入
吴稚晖、李石曾在法国里昂创办的海外中法学院,先学西方文学,后学绘画艺术。
赴法三年,由于水土不服,经常生病。加之不断收到家中来信,父亲病故,母亲生
病,婚姻问题也困扰、煎熬着她,只好辍学,于1925年提前回国。苏雪林在法期间
恩了一次很严重的病,躺在医院里,医院里一些天主教修女细心照顾,使她的病逐
渐好转并恢复健康,苏雪林深受感动。在一位外国好友的劝说下,皈依了天主教。
回国后,遵母命,与从未谋面的五金商人的儿子张宝龄完婚。张宝龄原籍江西
南昌,肄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后赴美留学,在麻省理工学院学习理工课程。婚后
不久,母亲病故,她便随丈夫去苏州安家。其夫在苏州东吴大学执教,苏雪林则应
苏州基督会所创办的景海女师之聘出任中文系主任,并由陈钟凡先生介绍在东吴大
学兼授古典诗词课。
苏雪林是一位新女性,但在婚姻问题上受传统思想约束,不能自主。在法国期
间,她曾和未婚夫通过几次信,已发觉性情不合,便写信给父亲要求解除婚约,但
父亲在回信中对她大加申斥,母亲在病榻上也托人写信劝说,甚至哀求女儿,为了
父母双亲,她只好“认”了这门亲。在法国读书期间,不乏多情男子的追求,其中
有一位曾大胆向她求婚,苏雪林也为之动情,甚至倾倒,但为了父母亲的面子,只
好拒绝一切爱与不爱的求婚者。她的身上依然保留着古老的中国封建传统女性的道
德。
1927年苏雪林随丈夫返回上海,翌年,经人介绍在沪江大学教书,后又和丈夫
一起重返东吴大学。苏雪林婚后不过几年,两人便分手,婚姻以悲剧结束。
1931年她接受安徽省立大学校长杨士亮先生之聘,赴安徽大学教授文化史课;
同年受聘于武汉大学教授,直至1949年。在武汉大学执教期间,主要讲授中国文学
史,基本国文和新文学研究。在武汉大学,她生活在珞珈山的湖光山水之中,幽雅、
恬静的自然环境和平静的独居生活,使她赏心说目,心广体胖,事业有成。她勤奋
刻苦,一方面以爱心、耐心循循善诱地引导学生学习知识;一方面又在教书之余,
努力著书立说,成为海内外知名的学者。
抗日战争爆发后,苏雪林随武汉大学师生迁往四川。此时,她虽潜心写作,但
难以控制自己对民族遭难——“国将亡”的忧虑和担心,她同每一个中华民族子孙
一样,愿将自己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去抵御侵略者的炮火。抗战一开始,她便将
自己多年积蓄的薪金、版税和稿费拿出来,买了五十两黄金,献给危难中的国家。
还不断地拿起笔记述侵略者的血腥罪行,如《乐山敌机轰炸记》、《敌人暴行故事》
等,激发同胞们对侵略者斗争的决心。在抗战后方,人民生活极其艰苦,苏雪林和
其他教授们也不例外,每天粗茶淡饭,维持温饱;穿的是旧衣、棉布;住的是潮湿
的老式民房,每天晚上老鼠、跳蚤与之作伴;行的是十几里乃至几十里也“安步以
当之”。艰苦的生活,使她不得不利用屋边两亩左右的空闲土地种菜、栽瓜,自己
买了锄头、镰刀、扁担,肩挑、手搬,挖地、松土,播种、施肥、锄草,终于开出
了一片菜园。她种芥菜种类繁多,长势良好,此外,还种了莴苣、苋菜、萝卜、蕃
茄和葱、蒜。外部世界是熊熊燃烧的抗日烽火,个人的生活环境却是一派田园风光,
苏雪林也恰然自得。她在《灌园生活的回忆》(收入《归鸿集》,1955年8月,畅流
出版社)中写道:
我本是一个用脑的人,忽然改而用手;又是一个一向安坐书
斋的人,忽然跑到土地里去,生活完全改变,觉得别有一番从未
尝过的新鲜滋味,于是兴趣大为浓厚。
田园生活对她来说,一方面聊以自慰,可事情过后却又十分悔恨:
我那时脑力在一生中为最强,若专心研究学问,也许可以获
得几种专门知识;若全力来写作,两年内也许可以写出二三十万
字的文章,但因为我的愚妄无知,太受兴趣的支配,把大好的光
阴精力都白费了。(同前)
1945年,日本侵略者投降了、全国人民欢欣鼓舞,苏雪林也沉浸在无比欢乐之
中,当消息传到嘉定时,她与袁昌英、凌叔华等人抑制不住激动和兴奋,举着小旗,
高呼口号,加入了游行队伍的行列。
苏雪林在武汉大学执教历时十八年,1949年到了台湾,离开了她为之奋斗半生
的土地。离开大陆后,苏雪林先去香港,在天主教真理学会任编辑。1950年第二次
赴法国,为的是去海外搜集关于楚辞的研究资料,探讨屈赋与世界文化的关系。在
巴黎,她依靠从国内带去的工薪节余,省吃俭用,但为时不久,便因经济桔据,身
体欠佳,又由于与之朝夕相处的姐姐病重,只好于1952年春乘船回到台湾,应聘为
台湾省立师范大学教授。1957年赴台南成功大学任教授,1974年退休。
苏雪林赴台后,长期患眼疾,视力极差,严重时濒于失明,但她以顽强的毅力
坚持写作。1968年是她在大学执教的四十周年,台湾教育部向她颁发了奖金。1978
年,是苏雪林执教五十周年和八十诞辰,在台的安徽大学、武汉大学、师范大学、
成功大学校友代表前来为她祝贺,并出版《庆祝苏雪林教授写作五十周年暨八秩华
诞纪念专集》。全书分甲、乙、丙、丁四集,共收录一百一十多篇文章,其中包括
对她生平的记述和浩瀚著作的评价。既有热诚的祝贺,也有久别重逢的真情。
二
苏雪林是一位勤奋的作家,其执笔时间之长,在中国新文学史上也是少有的。
她的小说诗歌文学作品有小说、散文、剧本、诗词、现代作家小说诗歌文学作品研究及多种学术著作。形式多
样、内容广泛,天文、地理、科学、历史、风土人情、自然风光、山川河流、月夜
星空,全部囊括其中。苏雪林从少年练习写作诗词起,直至古稀之年,辛勤笔耕不
辍。
苏雪林十一二岁时,便模仿林琴南的笔调用文言写了一厚本日记。其内容都是
一些家庭琐细和少女观察社会的感想,其中蕴藏着无数的快乐、透露出天真烂漫的
童心,充溢着荒唐、奇妙的幻想,正如苏雪林自己所说“可算是开笔,也可算是我
踏上写作生涯的第一步”。十九岁她写了一篇三四百字的五言古诗,继又将其写成
短篇小说,名曰:《始恶行》。小说用文言写出,当她念给家里人听时,婶婶、姐
姐等女人竟为之流下了无数的眼泪。这篇小说1919年刊于北京高等女子师范年刊后,
得到同班好友冯沅君的赞赏,并寄给在美国读书的哥哥冯友兰,亦受到好评。
二十年代初期,苏雪林还不时地发表用白话文写的《人口问题研究》、《再论
人口问题研究》、《新生活里的妇女问题》、《沉沦中的妇女》、《生育制限运动
声中的感想》、《男盗女娼的世界》、《相对性原理和哲学史的问题》、《时髦男
子择妻之条件》、《相对性易解》、《世界语者之宣言》、《家庭》、《民众艺术
论》、《对于“五一”的两大希望》、《自由文爱论》、《说内外》、《说美恶》
等五六十篇政论杂文,刊于《民铎》、《民国日报·觉悟》、《时事新报·学灯》、
《国民日报·学汇》等报刊上。此时她对国家政治、社会诸问题,表现了极大的热
情,以寓言的形式发表对时局、人生的看法,还抽暇翻译法国作家莫泊桑、都德等
作家的小说诗歌文学作品。
1925年,苏雪林从法国归来后,创作欲望更加强烈,速度惊人,出版的文艺创
作有散文集《绿天》(1928年,北新书局出版)和自传体小说《棘心》(1929年,
北新书局出版的这两部书是苏雪林文艺创作的处女作,也是成名之作,均以“绿漪”
署名。书中女主人公的思想、性格、生活和她自己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绿天》收录散文《绿天》、《鸽儿的通信》、《小小银翅蝴蝶的故事》、
《我们的秋天》、《收获》、《小猫》六篇,该书出版后,于1929年、1930年、19
37年、1955年、1959年十多次再版。书中描写了女主人公的婚后生活,热烈而甜蜜,
表现手法细腻,犹如一幅柔美的工笔画。尤其是其中的一篇《鸽儿的通信》,作家
以书简的形式,描写并抒发了主人公对旅居海外丈夫的怀念之情,富有诗意。在描
写手法上,既不同于冰心写意的柔婉,也有别于丁玲火山爆发式的浓烈。
《棘心》共十五章,主要是以作家赴法后的生活为素材,展现了女主人公的全
部生活经历以及思想性格,因此说《棘心》是一本自传小说,也是作家为她的母亲
而创作的。苏雪林在本书的“前题’中写道:
我以我的血和泪,刻骨的疚心,永久的哀慕写成这本书,纪
念我最爱的母亲。
书中的主人公林醒秋是一位“五四”时代的女性,她内心充满了痛苦、矛盾、
失望和悲愤。她相信科学,却又皈依宗教;她追求爱情的甜蜜,却又遵从父母之命。
作家围绕着这位平凡女性的内心搏斗展开了一个巨大的社会画面。其中有顽固家庭
的崩溃,有农村民不聊生的惨剧,有少年的爱国悲愤,也有青年男女在追求中的访
径和苦闷。整个故事贯穿着一条爱的主线,有对母亲的爱,对异性的爱,对自然的
爱。作家在《自序》中写道:
本书的主旨在介绍一个生在中国政局蜕变时代,饱受“五
四”思潮,以后毕竟皈依了天主教的女知识青年,借她故事的进
展,反映出那个时代的家庭、社会、国家及国际各方面的动荡变
化的情形,也反映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烦恼苦闷、企求、愿望
的状况;更反映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对于恋爱问题的处理,立身
处世行藏的标准,救国家、救世界途径的选择,是采取了怎样不
同的方式。
小说诗歌文学作品出版后,“绿漪”的名字及其小说诗歌文学作品引起文艺评论界的关注,贺王波、方英、
钱杏郊、草野、王哲甫等人纷纷撰文,对小说诗歌文学作品的思想内容及表现手法上加以肯定,
并指出其不足。虽然评论者的意见不尽相同,但对于小说技巧的批评意见却是一致
的。文字偏于说理,议论式的叙述常有所见,布局和结构也有些松散。
苏雪林在文学方面的创作还有三幕话剧《鸠那罗的眼晴》(1935年11月1日《文
学》月刊5卷5期),内容取材于印度文学故事,作家通过深受礼教束缚的青年王子
——鸠那罗和其父王、王后的种种纠葛,表明爱情力量的伟大。苏雪林在此之前从
未写过戏剧,为什么突然要写这个剧本呢?她在《我怎样写鸠那罗的眼睛》(1936
年5月6日《大公报》)一文中说:
去年冬天,这个故事又隐隐在我心灵深处呼唤,我想还是把
它表现出来吧。不过这个故事用短篇小说体来写,恐怕不能写得
如何痛快,打了几回腹稿,总觉不相宜,最后才决定采用戏剧体。
我对于戏剧虽然没什么研究,为了这好题目,不妨冒一次灵魂的
险。
《青鸟集》(1938年,长沙商务印书馆)和《屠龙集》(1941年,上海商务印
书馆)写于抗战的初期和中期。《青鸟集》收集的多是文艺批评方面的文章,其中
包括剧评、文评、诗评和画评,以及苏雪林对其他作家和小说诗歌文学作品的评论,因第一篇文
章的题目是《梅脱灵克青鸟的眼睛》,故该书取名为《青鸟集》。《屠龙集》写于
抗战后方——四川乐山,多是作家在艰苦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所感。作家对战时
生活的动荡不安、物质的极度匮乏、物价的扶摇直上,以及知识分子阶层精神的苦
闷和煎熬进行了淋漓尽致的描写;但幽默和风趣洋溢在字里行间。作家说:“若不
想出个法子骗骗自己,混过这些讨厌的岁月,不死也得发疯。”书名取为《屠龙集》,
是作家“预先替那猖狂的毒龙画出了悲惨的结局,……希望明年就是我们伟大的
‘屠龙年’”(《屠龙集·自序》)。
《蝉蜕集》(1945年,重庆商务印书馆)由几个短篇历史小说而成,其中
多数故事取材于作家的《南明忠烈传》,成书于抗日战争取得最后胜利之时,作家
以历史故事,借古寓今,对抗战中种种丑恶现象,进行无情鞭挞,态度鲜明,笔锋
锐利。她在《蝉蜕集·自序》中说:
历史小说也和历史一般,其任务不在将过去史实加以复现,
而在从过去事迹反映现在及将来。……抗战时期内种种可恶可
悲的现象与过去时代相类似者却也未免太多了。本书在此等处
极力加以揭发,也无非想教读者触目惊心,消极的戒惧,起而为
积极的矫正与补救。
苏雪林在自己写作的同时还不断关注同时代作家的创作情况,写了《论李金发
的诗》、《论闻一多的诗》、《论朱湘的诗》、《沈从文论》、《郁达夫论》、
《王鲁彦与许钦文》、《多角恋爱小说家张资平》、《林琴南先生》、《周作人先
生研究》、《〈阿q正传〉及鲁迅创作的艺术》、《俞平伯和他几个朋友的散文》、
《关于庐隐的回忆》、《记袁昌英先生》、《其人其文凌叔华》、《胡适的诗》、
《我论鲁迅》、《我所认识的女诗人冰心》等,其中部分文章结集为《文坛话旧》
(1969年,传记文学出版)。从中不难看出,活跃在“五四”前后文坛上的许多作
家及其小说诗歌文学作品,苏雪林都一一进行论述。由于历史的原因,或褒或贬,不免失之偏颇,
一些过火的言辞也时而流露于笔端。
苏雪林晚年写了大量的个人生活及写作回忆录,计有《我的生活》(1967年,
文星书店)、《己酉自述——从儿时到现在》(1969年4月15日《国语日报》)及
《归鸿集》(1955年8月,畅流出版社)。她的回忆笔法极其细致入微,儿时影事,
写得真真切切、栩栩如生,令人看后,觉得苏雪林确是一位记忆超常的人。
“教学相长”是苏雪林几十年教书生涯体会最深的一句话,她的许多学术性文
章都是课堂教学的成果。她在繁忙的教学之余,还将一些讲稿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
整理出版,如《辽金元文学》(1933年12月,上海商务印书馆;1939年、1964年再
版)、《唐诗概论》(1933年,上海商务印书馆)、《中国文学史》(1980年,台
中光启出版社)。在授课之余,从事学术研究,是苏雪林的极大乐趣,正如她在
《谈写作的乐趣》一文中说:“这一类心灵探险时沿途所拾摄的奇珍异宝,令人精
神鼓舞,勇气倍增,觉得为这个研究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而且这种写作的乐趣,
真是南面王不易也!”
苏雪林的学术研究,大量的时间花在考据上,多年来她在枯燥、乏味的考据中,
得到了比写作还大的满足。她说:“这是一种发现的满足”。苏雪林的第一本学术
考据著作为《李义山恋爱事迹考》(1927年,北新书局),后改名为《玉溪诗谜》。
她考据李义山恋爱事迹的初衷和过程是“我对李义山的诗,素来没有大研究过。偶
然读到《圣女词拟意》等篇,疑惑义山有和女道士宫嫔恋爱的事迹,因此引起我研
究他的诗集的兴味。陆续考证,不意竞积成了一本四万余字的小册子。”接着,她
于1938年出版《蠹鱼集》(长沙商务印书馆)和《试看红楼梦的真面目》(1967年,
文星书店)。屈赋研究是苏雪林半生的事业,从1943年应朋友卫聚贤之约为《纪念
吴稚晖先生八十诞辰学术论文集》写稿《天问整理的初步》开始,到1973年出版
《屈赋新探》(台北广东出版社),历时三十余年,写作六七十篇文章,成为苏雪
林“屈赋研究”系列。她继承前人研究成果,借鉴前人研究方法,从东汉的楚辞研
究家王逸到现代的陆侃如、游国恩、闻一多、徐嘉瑞等人的论著,她都作为一家之
言,细细地读。苏雪林对屈原及其小说诗歌文学作品的研究计划宏大精深,她的研究可分为三个
历史阶段,第一步从研究《天问》中的神话及与旧约创世纪的关系开始;接着研究
《九歌》中十神问题;在此基础上对世界有关文化与屈原小说诗歌文学作品的关系进行了更为广
泛的研究。苏雪林在《我研究屈赋的经过》(1962年7月《小说诗歌文学作品》4卷1期)一文中谈
到她研究屈赋的特点时说:
第一,我发现了世界文化同出一源,中国文化是世界的一
支。
第二,我研究屈赋竟得到一个“一以贯之”的方法。用这个方
法不但能把中国许多杂乱无章的文化分子整理成一种秩然有序
的系统,而且也能把世界文化整理出一个头绪来。
第三,我主张经史子集打成一片,不但藉以解决屈赋问题,
竟可藉以贯穿我国古书的脉络。
第四,官方文化与民间文化揉合一处,始可窥见中国文化的
全貌。
从中,不难看出苏雪林的屈赋研究方法有其独特之处,正如糜文开在《屈原研
究的新发展》(1954年10月18日香港《祖国周刊》90号)一文中所说:“苏女士的
屈赋研究,竟从发现一些矿苗,挖出‘先秦时代外来文化考’的大矿藏来,而这大
矿藏竟又连通着‘世界文化同源说’的更庞大的世界矿藏的。这不可不说是一个惊
人的大发掘。”
苏雪林是一位不辞劳苦、努力探掘的“采矿人”。其他创作及专著尚有短篇小
说《天马集》、《雪林自选集》、《秀峰夜话》、散文集《三大圣地的巡礼》、
《欧游揽胜》、《眼泪的海》、《人生三部曲》、《闲话战争》、《风雨鸡鸣》,
专著《论中国旧小说》、《二三十年代的作家与小说诗歌文学作品》,旧诗词《灯前诗草》及杂
文《犹大之吻》等近五十种。
三
苏雪林性格中常常显露出“善争辩”的特点,她曾几次主动在现代文坛上展开
论争。从三十年代开始,她撰文参与关于李金发象征派诗的争论,与覃子豪先生展
开了几个回合的讨论。接着又在《鸠那罗的眼睛》出版后,与向培良先生关于戏剧
的布景和舞台上的表演等问题展开讨论,写了《演剧问题答向培良先生》(1935年
4月16日《武汉日报》)。这些讨论和论争主要是集中在如何看待和评价文艺小说诗歌文学作品问
题上,限制在文艺本身的范围内,可以说是学术之争,并且是双向的,有来有往。
而苏雪林对鲁迅的论争与上述情况则迥然不同,从表面上看似笔墨形式,但内容的
实质却完全脱离学术,成为一种政治上的对立状态,而且是单向的,有来无往。因
鲁迅已于1936年10月19日病逝,而苏雪林对鲁迅的敌对态度,却是在鲁迅病逝后的
一个月内开始的。苏雪林反对鲁迅的时间之长,发表文章之多,在历史上是少见的。
她对鲁迅的看法从赞颂到反对也是众人皆知、举世瞩目的。早在二十年代苏雪林与
鲁迅并无积怨,1928年她曾与鲁迅共同参加过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举办的宴会;19
29年5月苏雪林在《写在(现代作家)前面》一文中称鲁迅是“中国最成功的乡土文
学家”。以后在《周作人先生介绍》中对鲁迅及其《阿q正传》的评价是:“对中华
民族病态具有深刻研究的”,“立下了许多脉案和治疗之方”。1934年冬,她发表
了《阿q正传)及鲁迅创作的艺术》(《国文周报》11卷14期),对鲁迅小说的创作
艺术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对鲁迅的两本小说集《呐喊》和《彷徨》评价说:“两本,
仅仅的两本但已经使他在将来中国文学史占到永久的地位了”。该文中将鲁迅小说
的艺术特点概括为三:“第一是用笔的深刻、冷峻……;第二是句法上的简洁峭拔……;
第三是体裁的新颖独到……。其技巧之超卓,真可谓‘传神阿堵神妙欲到秋毫岭了”’。
直到六十年代后期,苏雪林写作的《我对鲁迅由钦敬到反对的原因——鲁迅逝世三
十周年纪念》(收入《文坛话旧》)一文也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她对鲁迅的钦佩之情:
《阿q正传》可真把我们闹疯狂了,大家抱着读这一篇,读
后又互相批评。当时我们欢喜的只是文章里的幽默与风趣,……
我读了周作人的评价,对《阿q正传》始获得深一层的看法,更
觉得这篇小说的价值之高。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苏雪林对鲁迅突然由钦敬走向反对,乃至敌对的态度呢?
她在同一篇文章中说:“什么时候对他观感幡然转变呢?那就是女师大风潮以后。”
由于苏雪林与鲁迅对女师大校长杨荫瑜女士在女师大风潮中的所作所为看法截然相
悖,继而牵涉到对支持杨荫瑜的教育部长章士钊的态度也产生分歧。随着时局的变
化,苏雪林与鲁迅在政治上的分歧愈来愈大,其言辞也愈来愈激烈,真可谓“喜笑
怒骂,兵戈相见”。苏雪林于1936年11月12日写了《与蔡孑民先生论鲁迅书》,拉
开了她“半生‘反鲁’的序幕”。第二天她写了《理水和出关》,对鲁迅进行冷嘲
热讽。又过了四天,即11月18日,她写了《与胡适之先生论当前文化动态书》(发
表于1937年《奔涛》创刊号)。苏雪林在该文的《自跋》中写道:“以鲁迅一生行
事,言之,二十四史儒林传不会有他的位置,二十四史文苑、文学传,像这类小人
确也不容易寻出”。从1936年秋末至1937年春,苏雪林连续写了多篇文章《说妒》、
《富贵神仙》、《论偶像》、《论诬蔑》、《论是非》、《过去文坛病态的检讨》、
《对(武汉日报)副刊的建议》、《论鲁迅的杂感文》等,发表于成都《军中文艺》
(署名“野隼”)、《武汉日报·鹦鹉洲》、《文艺》民族专号、《奔涛》等刊物
上,无论从内容及语言上看都十分激烈,较之前两篇有逐步升级之势。
1949年,苏雪林到台湾后,国共两党处于敌对状态,苏雪林对鲁迅的态度便可
想而知了。从五十年代开始,不停地撰文,继续她的“‘反鲁’事业”,写了《对
战斗文艺的我见》、《琵琶鲍鱼之成神者——鲁迅》、《新文坛四十年》、《鲁迅
传论》上、下等,于1967年将大部分文章结集出版《我论鲁迅》(爱眉出版社)。
该书出版时,苏雪林称“半生的‘反鲁’事业,……以后我不高兴再理会了”。
《我论鲁迅》加上附录共收集十八篇文章,她在《自序》中谈到了出版此书的目的。
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出版这本集子?
其一、人家想必都知道苏雪林是反对鲁迅的。“反鲁”几乎成
了我半生的事业,但为什么要反?究竟是怎样反法?则好像是没
有人能知道清楚。……因为这本书代表我个人对鲁迅的“观察”、
“感想”、“评价”。
其二、今年十月十九日是鲁迅逝世三十周年,……我既是反
鲁的人,也应该写一点,所以一口气竟写了一篇两万七千字的
《鲁迅传论》和《我对鲁迅由钦敬到反对的原因》。
其三、我见台湾论坛近年“捧鲁”有渐成风气之势,已有人呼
喊在台湾重印鲁迅著作了。……但我担心鲁迅偶像又将在台湾
竖立起来,鲁迅崇拜也将在台湾日益推广。
语言清楚、明白、毫无遮掩,苏雪林与广大读者也算是坦诚相见,从中不难看
出她的“勇气”和“胆量”。
事隔多年,年近百岁的老寿星苏雪林对鲁迅的态度会不会有变化?历史就是历
史,让那一切不变地保存下去,作为一块文化化石。鲁迅在台湾逐渐拥有更多的读
者,这是事实。但愿这一切恩恩怨怨在日月江河中飘然散去,为了中华民族的腾飞,
为了炎黄子孙世代的幸福
篇6:苏雪林:家
苏雪林:家
家的观念也许是从人类天性带来的。你看鸟有巢,兽有穴,蜜蜂有窠,蚂蚁有地底的城堡。而水狸还会作木匠,作泥水匠,作I堤起坝的功夫,经营它的住所哩。小儿在外边玩了小半天,便嚷着要家去。从前在外面做大官的,上了年纪,便要告老回乡,哪怕外面有巴黎的繁华,纽约的富丽,也牵绊他不住,这叫做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楚霸王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道士以他企图达到的境界为仙乡,为白云乡。西洋宗教家也叫天国为天乡。家乡二字本有连带的意义,乡土不就是家的观念的扩大吗?
我曾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鸟儿到了春天便有筑巢的冲动,人到中年也便有建立家庭的冲动。这话说明了一种实在情况。我们仔细观察那些巢居的鸟类,平常的日子只在树枝上栖身,或者随便在哪里混过一夜。到了快孵卵了,才着忙于筑巢,燕子便是一个例。人结婚之后,有了儿女,家的观念才开始明朗化起来,坚强化起来。少年时便顾虑家的问题,呸,准是个没出息的种子!
我想起过去的自己了。――当文章写到转不过弯时,或话说到没有得说时,便请出自己来解围,这是从吴经熊博士学来的方法。一半是天性,一半是少时多读了几种中世纪式的传奇,便养成了一种罗曼蒂克的气质。美是我的生命,优美,壮美,崇高美,无一不爱。寻常在诗歌里,小说里,银幕里,发见了哀感顽艳,激昂慷慨的故事时,我决不吝惜我的眼泪。有时候,自觉周身血液运行加速,呼吸加急,神经纤维一根根紧张得像要绷断。好像面对着什么奇迹,一种人格的变换,情感的升腾,使我忘失了自己,又神化了自己。我的生命像整个融化在故事英雄生命里,本来渺小的变伟大了,本来龌龊的变崇高了。无形的鞭策,鼓舞我要求向上,想给自己造成一个美的人格,虽然我的力量是那么薄弱。
那时候我永远没想到家是什么,一个人要家有什么用。因为自己是学教育出身的,曾想将自己造成一个教育家,并非想领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私人乐趣,其实是想为国储才。初级师范卒业后,当了一年多小学教师,盲目的热心,不知摧残了几个儿童嫩弱的脑筋。过度的勤劳,又在自己身体里留下不少病痛的种子。现在回想,真是一场可爱而又可笑的梦。在某些日子里,我又曾发了一阵疯,想离开家庭,独自跑向东三省垦荒去。赚了钱好救济千万穷苦的同胞。不管自己学过农业没有,也不管自己是否具有开创事业的魄力与干才,每日黄昏望着故乡西山尖的夕阳默默出神,盘算怎样进行的计划。那热烈的心情,痛苦的滋味,现在回想,啊,又是一场可爱而可笑的梦。
于今这一类的梦想,好像盈盈含笑的朝颜花,被现实的阳光一灼,便立刻萎成一绞儿枯焦的淡蓝了。教育家不是我的份,实业家不是我的份,命定只配做个弄弄笔头的文人。于今连笔也想放下,只想有一个足称为自己主有物的住所,每天早起给我一盏清茶,几片涂着牛油的面包,晚上有个温暖的被窝,容我伸直身子睡觉,便其乐融融,南面王不易也。
家,我并不是没有。安徽太平县乡下有一座老屋,四周风景,分得相离不远的黄山的雄奇秀丽。隐居最为相宜。但自从我的姓氏上冠上了另一个字以后,它便没有了我的份。南昌也有一座几房同居的老屋,我不打算去住。苏州有一座小屋倒算得是我们自己的。但建筑设计出于一个笨拙工程师之手。本来是学造船出身的,却偏要自作聪明来造屋,屋子造成了一只轮船,住在里面有说不出的不舒服,所以我又不大欢喜。于今这三座屋子,有两座是落在沦陷区里,消息阻隔,也不知变成怎样了。就说幸而瓦全,恐怕已经喂了白蚁。这些戴着人头的白蚁是最好拣那无主的屋子来蛀。先蛀窗棂门扇,再蛀顶上的瓦,墙壁的砖,再蛀承尘和地板。等你回来,屋子只剩下一个空壳。甚至全部都蛀完,只留给你一片白地。所以我们的家的命运,早已成了未知数,将来战事结束,重回故乡,想必非另起炉灶不可了。
记得少壮时性格善于变动,不喜住在固定的地方。当游览名山胜水,发见一段绝佳风景时,我定要叫着说:喔,我们若能在这里造座屋子住多好!于是康,即上述的笨拙工程师,就冷冷地讪嘲我:“我看你不必住房子,顶好学蒙古人住一种什么毡庐或牛皮帐。他们逐水草而迁徙,你呢,就逐好风景而迁徙。”对呀,屋子能搬场是很合理的思想,未来世界的屋子一定都是像人般长了脚能走的。忘记哪位古人有这么一句好诗,也许是吾家髯公吧,“湖山好处便为家”,其中意境多可爱。行脚僧烟蓑雨笠,到处栖迟,我常说他们生活富有诗意,就是为了这个。
由髯公联想到他的老表程垓。他的书舟词,有使我欣赏不已的《满江红》一首云:
葺屋为舟,身便是烟波钓客。况人间原似浮家泛宅,秋晚雨声蓬背稳,夜深月影窗棂白。满船诗酒满船书,随意索。 也不怕云涛隔,也不怕风帆侧,但独醒还睡,自歌还歇。卧后从教鳅鳝舞,醉来一任乾坤窄。恐有时撑向大江头,占风色。
这词中的舟并非真舟,不过想像他所居之屋为舟,以遣烟波之兴而已。我有时也想假如有造屋的钱,不如拿来造一只船。三江五湖,随意遨游,岂不称了我“湖山好处便为家”的心愿。不过船太小了,像张志和的舴艋,于我也不大方便,我的生活虽不十分复杂,也非一竿一蓑似的简单,而且我那几本书先就愁没处安顿。太大了,惹人注目,先就没胆量开到太湖。我们不能擘破三万六千顷青琉璃,周览七十二峰之胜,就失却船的意义了。
以水为家的计划既行不通,我们还是在陆地上打主意吧。
像我们这类知识分子,每日都需要新的精神食粮,至少一份当天报纸非入目不可。所以家的所在地点离开文化中心不可太远,但又不必定在城市之中,若能半城半郊,以城市而兼山林之乐,那就最好没有了。为配合那时经济情形起见,屋子建筑工料,愈省愈好。墙壁不用砖而用土,屋顶用茅草也可以。但在地板上不可不多花几文,因为它既防潮湿又可保持室中温度,对卫生关系极为重大。地板离地高须二尺,装置要坚固,不平或动摇,最为讨厌。一个人整天在杌陧不安的环境里度日,精神是最感痛苦的。屋子尽可以不油漆,而地板必抹以桐油。我们全部生命几乎都消耗于书斋之中,所以这间屋是必须加意经营的。朝南要有一面镶玻璃大窗,冬受暖日,夏天打开,又可以招纳凉风。东壁开一二小窗。西北两壁的地位则留给书架。后面一间套房,作为我的寝室,只须容得下一榻二橱之地。套房和书斋的隔断处,要用活动的雕花门扇。糊以白纸,或浅蓝鹅黄色的纸。雕花是中国建筑的精华,图样多而美观,我们故乡平民家的窗棂门户,多有用之者,工价并不贵。它有种种好处:光线柔和可爱,空气流通,一间房里有了炭火,另一间房可以分得暖气。这种艺术我以为应当予以恢复。造屋子少不了一段游廊,风雨时可以给你少许回旋之地,夏夜陈列藤椅竹榻,可与朋友煮茗清谈;或与家人谈狐说鬼,讲讲井市琐闻,或有趣味的小故事,豆棚瓜架的味儿,是最值得人怀恋的。
屋旁要有二亩空旷之地,一半莳花,一半种菜,养几只鸡生蛋,一只可爱的小猫,晚上赶老鼠,白昼给我做伴。书,从前梦想的是万卷琳琅,抗战以后,物力维艰,合用的书有一二千卷也够了。要参考时不妨多跑几趟图书馆,所以图书馆距离要近,顶好就在隔壁。外文书也要一些。去旧书铺访求,当然比买新的便宜,又可替国家节省外汇,岂非一举两得。图书馆或旧书铺弄不到的书,可以向藏书最多的朋友去借。我别的品行不敢自信,借书信用之好,在朋友间是一向闻名的,想朋友们决不至于拿“借书一E”的话来推托吧。书有了,于是花前灯下,一卷陶然,或于纸窗竹榻之间,抒纸伸笔,写我心里一些想说的话。写完之后,抛向字篓可以,送给报纸杂志发表也可以。有时用真姓名与读者相见,有时捏造个笔名用也可以。再重复一句,我写的文字无论如何不好,总是我真正心里想说的话。我决不为追逐时代潮流,迎合世人口味,而歪曲了我创作的良心。我有我的主见,我有我的骄傲。
只有做皇帝的人才能说富有四海,臣属万民的话。但我们若肯用点脑筋,将自然给予我们的恩惠,仔细想想,每个人都有这一项资格的。飞走之物的家,建筑时只有两口儿的劳力,所以大都因陋就简。据说喜鹊的窝做得最精巧,所以常惹斑鸠眼红,但你若将鹊巢研究一下,咳,可怜,大门是向天开的,育儿时遇见风雨,母鸟只好拱起背脊硬抵,请问人类的母亲受得这苦不?就说那硬尾巴,毛光如漆的小建筑师吧。它能采木,能运石,可算最伶俐了,但我敢同你打赌,请你进它屋子去住,你一定不肯。人呢,就不然了。譬如我现在客中所住的一间书斋,虽说不上精致,但建筑时先有人制图,而后有木匠泥水匠来构造。木材是从雅安一带森林砍下,该锯成板的锯成板,该削成条子的削成条子,扎成木排,顺青衣江而下淌,达到嘉定城外。一堆堆,一堆堆积着。要用时,由江边一些专靠运木为生的贫民扛来,再由木匠搭配来用。木匠的斧子,锯子,刨子,钉子,原料是由本城附近某矿山出产的,又用某矿山的煤来锻炼的,开矿的,挖煤的,运铁煤的,烧炉的,打铁的,你计算计算看,该有多少人?全房的油漆,壁上糊的纸,窗上的玻璃和帘幕,制造和贩卖的,又该有多少人?我桌上有一架德国制造的小闹钟,一管美国制造的派克自来水笔,一瓶喀莱尔墨水,几本巴黎某书店出版的小说,一把俄国来的裁纸刀。在抗战前,除那管笔花了我二十元代价之外,其余都不值什么。但你也别看轻这几件小东西,它们渡过惊波万重的印度洋和太平洋,穿过数千里雪地冰天的西比利亚,一路上不知换了多少轮船,火车,木船,薄笨车,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方能聚首于我的书斋,变成与我朝夕盘桓的雅侣。
飞走之物无冬无夏,只是一身羽毛。孔雀锦鸡文采最绚烂,但这一套美丽衣服若穿烦腻了,想同白鹭或乌鸦换一身素雅的穿,换换口味,竟不可能。我们则夏纱,秋夹,冬棉皮,还有羊毛织的外套。要什么样式就什么样式,要什么颜色就什么颜色。谈及吃的,则虎豹之类吃了肉便不能吃草,牛马之类吃了草又不能吃肉。蚊子除叮人无别法生活,被人一巴掌拍杀,也决无埋怨。苍蝇口福比较好,什么吃的东西都要爬爬嘬嘬,但苍蝇也最受憎恶,人类就曾想出许多法子消灭它。人则对于动植物,甚至矿物都吃,而有钱人则天天可以吃荤。有些好奇的有钱人则从人参,白木耳,猩猩的唇,黑熊的掌,骆驼的峰,麋鹿的尾,猴子的脑,燕儿的窝,吃到兼隶动植物二界的冬虫夏草。人是从平地上的吃到山中的,水底的;从甜的吃到苦的,香的吃到臭的。猥琐如虫豸总可饶了吧?也不饶,许多虫类被人指定了当做食料,连毒蛇都弄下了锅作为美味。这才真的是“玉食万方”哩。
可见上帝虽将亚当夏娃赶出地上乐园,待遇他们的子孙,其实不坏。我们还要动不动怨天咒地,其实不该。譬如做父母的辛辛苦苦,养育儿女,什么东西都弄来给他享受,还嫌好道歹,岂不教父母寒心,回头他老人家真恼了,你可要当心才好。――有人说人不但是上帝的爱子,同时是万物的灵长,自然界的主人,我想无论是谁,对于这话是不能否认的。
你虽则是丝毫没有做统治者的思想,但是在家里,你的统治意识却非常明显。这小小区域便是你的封邑,你的国家。你可以自由支配,自由管理。你有你的百官,你有你的人民,你有你的府库。你添造一间屋,好似建立一个藩邦;开辟一畦草莱,好似展拓几千里的疆土;筑一道墙,又算增加一重城堡;种一棵将来足为荫庇的树,等于造就无数人才;栽一株色香俱美的花,等于提倡文学艺术。家里几桌床榻的位置,日久不变,每易使人厌倦,你可以同你的谋臣――你的先生或太太――商议,重新布置一番。布置妥帖之后,在室中负手徐行,踌躇满志,也有政治上除旧布新的快感。或把笔床茗碗的地位略为移动,瓦瓶里插上一枝鲜花,墙壁间新挂一幅小画,等于改革行政,调动人员,也可以叫人耳目一新,精神焕发。怪不得古人有“山中南面”之说,人在家里原就不啻九五之尊啊。
够了,再说下去,人家一定要疑心我得了什么帝王迷,想关起门来做皇帝。其实因为有一天和朋友袁兰子女士谈起家的问题,她说英国有一句俗语:“英国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具有绝对的主权,绝对的尊严性,觉得很有意思,就惹起我上面那一大堆废话罢了。
实际上,家的好处还是生活的自由和随便。你在社会上与人周旋,必须衣冠整齐,举止彬彬有礼,否则人家就要笑你是名士派。在家你口衔烟卷,悠然躺在廊下;或着一双拖鞋,手拿一柄大芭蕉扇,园中来去;或短衣赤脚,披襟当风,都随你的高兴。听说西洋男人在家庭里想抽枝烟也要得太太的许可;上餐桌又须换衣服,打领结,否则太太就要批评他缺少礼貌,甚或有提出离婚的可能。啊,这种丈夫未免太难做吧。幸而我不是西洋的男人,否则受太太这样拘束,我宁可独身一世。
没有家的人租别人房子住,时常会受房东的气。房租说加多少就多少,你没法抗议。他一下逐客之令,无论在什么困难情形之下,你也不得不拖儿带女一窝儿搬开。若和房东同住,共客厅,共厨房,共大门进出,你不是在住家,竟是住旅馆。住旅馆,不过几天,住家却要论年论月,这种喧闹杂乱的痛苦,最忍耐的心灵,也要失去他的伸缩性。虽说人生如逆旅,但在短短数十年生命里,不能有一日的自由,做人也未免太可怜,太不值得了。
人到中年,体气渐衰,食量渐减,只要力之所及,不免要讲究一点口腹之奉。对于食谱,烹饪单一类的书,比少年时代的爱情小说还会惹起注意。我有旨蓄,可以御冬:腌菜,酸齑,腐乳,芝麻酱,果子酱,无论哪个穷措大的家庭,也要准备一些。于是大坛小罐也成为构成家庭乐趣的成分,对之自然发生亲切之感。这类坛罐之属,旅馆是没地方让你安置的,不是固定的家也无意于购备,于是家就在累累坛罐之中,显出它的意味。人把感情注到坛罐上去,其庸俗宁复可耐,但“治生那免俗”,老杜不早替我们解嘲了吗?
但一个人没有家的时候就想家,有了家的时候,又感到家的累赘。我们现在不妨谈谈家的历史。原始时代家庭设备很简单,半开化时代又嫌其太复杂。孟子虽曾提倡分工合作之说,但中国人日常生活的需要,几乎件件取诸宫中。一个家庭就等于一个社会。乡间富人家里有了牛棚,豕牢,鸡埘,鹅棚不算,米豆黍麦的仓库不算,还有磨房,舂间,酒浆坊,纺车,织布机,染坊,只要有田有地有人,关起门来度日,一世不愁饿肚子,也不愁没衣穿,现在摩登化的小家庭,虽删除了这些琐碎节目,但一日三餐也够叫人麻烦。人类进化已有了几千年,吃饭也有了几千年,而这一套刻板文章总不想改动一下,不知是何缘故。假如有人将全地球所有家庭主妇每日所费于吃饭问题的时间,心思,劳力,做一个统计,定叫你吃一大惊。每天清早从床上滚下地,便到厨房引燃炉火,烧洗脸水,煮牛乳,烤面包,或者煮粥,将早餐送下全家肚皮之后,提篮上街买菜。买了菜回家差不多十点钟了,赶紧削萝卜,剥大蒜,切肉,洗菜,淘米煮饭,一面注意听饭甑里蒸气的升腾,以便釜底抽薪,一面望着锅里热油的滚沸,以便倒下菜去炒。晚餐演奏的还是这样一套序目。烹饪之余,更须收拾房子,洗浆衣服,缝纫,补缀,编织毛织物。夜静更深,还要强撑倦眼在昏灯下记录一天用度的账目。有了孩子,则女人的生活更加上两三倍的忙碌,这里我不必详细描写,反正有孩子的主妇听了就会点头会意的。有钱人家的主妇,虽不必井臼躬操,而家庭大,人口多,支配每天生活也够淘神。你说放马虎些,则家中盐米,不食自尽,不但经济发生问题,丈夫也要常发内助无人之叹,假如男人因此生了外心,那可不是玩的。我以为生活本应该夫妇合力维持的,可是男人每每很巧妙地逃避了,只留下女人去抵挡。虽说男人赚钱养家,不容易,也很辛苦,但他究竟不肯和生活直接争斗,他总在第二线。只有女人才是生活勇敢的战士,她们是日日不断面对面同生活搏斗的。每晨一条围裙向腰身一束,就是擐好甲胄,踏上战场的开始。不要以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微末不足道,它就碎割了我们女人全部生命,吞蚀尽了我们女人的青春、美貌和快乐。女人为什么比男人易于()衰老,其缘故在此。女人为什么比男人琐碎、凡俗,比男人显得更爱nn较量,比男人显得更实际主义,其缘故亦在此。
未来世界家庭生活的需要,应该都叫社会分担了去。如衣服有洗衣所,儿童有托儿所和学校,吃饭有公共食堂。不喜欢到公共食堂的,每顿肴膳可以由饭馆送来。那时公共食堂和饭馆的饮食品,用科学方法烹制,省人工,价廉物美。具有家庭烹饪的长处,而滋养分搭配得更平均,更合乎卫生原则。自己在家里弄点私菜,只要你高兴,也并非不允许的事。将来的家庭眷属,必紧缩得仅剩两三口。家庭的设备,只有床榻几椅及少许应用物件而已。不愿意住个别的家便住公共的家。每人有一二间房子,可以照自己趣味装璜点缀。各人自律甚严,永不侵犯同居者的自由。好朋友可以天天见面,心气不相投合的,虽同居一院,也老死不相往来。这样则男人女人都可以省出时间精力,从事读书、工作、娱乐,及有益自己身心和有益社会文化的事。
理想世界一天不能实现,当然我们每人一天少不了一个家。但是我们莫忘记现在中国处的是什么时代,整个国土笼罩在火光里,浸渍在血海里;整个民族在敌人刀锋枪刺之下苟延残喘。我们有生之年莫想再过从前的太平岁月了。我们应当将小己的家的观念束之高阁,而同心合意地来抢救同胞大众的家要紧。这时代我们正用得着霍去病将军那句壮语:“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篇7:苏雪林:中年
苏雪林:中年
如果说人的一生,果然像年之四季,那么除了婴儿期的头,斩去了死亡期的尾,人生应该分为四个阶段,即青年、壮年、中年、老年是也。自成童至二十五岁为青春期,由此至三十五岁为壮年期,由此至四十五岁为中年期,以后为老年期。但照中国一般习惯,往往将壮年期并入中年,而四十以后,便算入了老年,于是西洋人以四十为生命之开始,中国人则以四十为衰老之开始。请一位中国中年,谈谈他身心两方面的经验,也许会涉及老年的范围,这是我们这未老先衰民族的宿命,言之是颇为可悲的。若其身体强健,可以活到八九十或百岁的话,则上述四期,可以各延长五年十年,反之则缩短几年。总之这四个阶段的短长,随人体质和心灵的情况分之,不必过于呆板。
中年和青年差别的地方,在形体方面也可以显明地看出。初入中年时,因体内脂肪积蓄过多,而变成肥胖,这就是普通之所谓“发福”。男子“发福”之后,身裁更觉魁伟,配上一张红褐色的脸,两撇八字小胡,倒也相当的威严。在女人,那就成了一个恐慌问题。如名之为“发福”,不如名之为“发祸”。过丰的肌肉,蚕食她原来的娇美,使她变成一个粗蠢臃肿的“硕人”。许多爱美的妇女,为想瘦,往往厉行减食绝食,或操劳,但长期饥饿辛苦以后,一复食和一休息,反而更肥胖起来。我就看见很多的中年女友,为了胖之一字,烦恼哭泣,认为那是莫可禳解的灾殃。不过平心而论,这可恶的胖,显然夺去了你那婀娜的腰身,秀媚的脸庞和莹滑的玉臂,也偿还你一部分青春之美。等到你肌肉退潮,脸起皱纹时,你想胖还不可得呢。
四十以后,血气渐衰,腰酸背痛,各种病痛乘机而起。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一星白发,也就是衰老的预告。古人最先发现自己头上白发,便不免要再三嗟叹,形之吟咏,谁说这不是发于自然的情感。眼睛逐渐昏花,牙齿也开始动摇,肠胃则有如淤塞的河道,愈来愈窄。食欲不旺,食量自然减少。少年凡是可吃的东西,都吃得很有味,中年则必须比较精美的方能入口。而少年据案时那种狼吞虎咽的豪情壮概,则完全消失了。
对气候的抗拒力极差。冬天怕冷,夏天又怕热。以我个人而论,就在乐山这样不大寒冷的冬天,棉小袄上再加皮袍,出门时更要压上一件厚大衣。晚间两层棉被,而汤婆子还是少不得。夏天热到八九十度,便觉胸口闭窒,喘不过气来。略为大意,就有触暑发痧之患。假如自己原有点不舒服,再受这蒸郁气候压迫时,便有徘徊于死亡边沿的感觉。古人目夏为“死季”,大约是专为我们这种孱弱的中年人或老年人而说的吧。
再看那些青年人,大雪天竟有仅穿一件夹袍或一件薄棉袍而挺过的。夏季赤日西窗,挥汗如雨,一样可以伏案用功。比赛过一场激烈的篮球或足球后,浑身热汗如浆,又可以立刻跳入冷水池游泳。使我们处这场合,非疯瘫则必罹重感冒了。所以青年在我们眼里不但怀有辟尘珠而已,他们还有辟寒辟暑珠呢。啊,青年真是活神仙!
记得从前有位长辈,见我常以体弱为忧,便安慰我说,青年人身体里各种组织都很脆弱而且空虚,到了中年,骨髓长满,脏腑的营养功能也完成了,体气自然充强。这话你们或者要认为缺少生理学的根据,而我却是经验之谈,你将来是可以体会到的。听了这番话后,我对于将来的健康,果然抱了一种希望。忽忽二十余年,这话竟无兑现之期,才明白那长辈的经验只是他个人的经验而已。不过青年体质虽健旺而神经则似乎比较脆弱。所以青年有许多属于神经方面的疾病。我少年时,下午喝杯浓茶或咖啡,或偶而构思,或精神受了小小刺激,则非通宵失眠不可。用脑筋不能连续二小时以上,又不能天天按时刻用功。于今这些现象大都不复存在,可见我的神经组织确比以前坚固了。不过这也许是麻木,中年人的喜怒哀乐,都不如青年之易于激动,正是麻木的证据。
有人说所谓中年的转变,与其说它是属于生理方面,勿宁说它是属于心理方面。人生到了四十左右,心理每会发生绝大变化,在恋爱上更特别显明。是以有人定四十岁为人生危险年龄云云。这话我从前也信以为真,而且曾祈祷它赶快实现。因为我久已厌倦于自己这不死不生的精神状况,若有个改换,哪管它是由哪里来的,我都一样欣喜地加以接受。然而没有影响,一点也没有。也许时候还没有到,我愿意耐心等待。可是我预料它的结局,也将同我那对生理方面的希望一般。要是真来了呢,我当然不愿再行接受邱比特的金箭,我只希望文艺之神再一度拨醒我心灵创作之火,使我文思怒放,笔底生花,而将十余年预定的着作计划,一一实现。听说四十左右是人生的成熟期,西洋作家有价值的作品,大都产于此时。谁说我这过奢的期望,不能实现几分之几?但回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又不免灰心,唉,这未老先衰民族的宿命!
中年人所最恼恨自己的,是学习的困难。学习的成绩,要一个仓库去保存它,那仓库就是记忆力,但人到中年,这份宝贵的天赋,照例要被造物主收回。无论什么书,你读过一遍后,可以很清晰地记得其中情节,几天以后,痕迹便淡了一层,一两个月后,只留得一点影子,以后连那点影子也模糊了。以起码的文字而论,幼小时学会的结构当然不易遗忘,但有些俗体破体先入为主――这都是从油印讲义,教员黑板,影印的古书来的――后来想矫正也觉非常之难。我们当国文教师的人,看见学生在作文簿上写了俗破体的字,有义务替他校正。校过二三回之后,他还再犯,便不免要生气怪他太不小心,甚至心里还要骂他几声低能。然而说也可怜,有些不大应用的字,自己想写时,还得查查字典呢。
我有亲戚某君,中学卒业后,为生活关系,当了猢狲王。常自恨少时英文没有学好,四十几岁以上,居然下了读通这门文字的决心。他平日功课太忙,只能利用暑假,取古人三冬文史之意。这样用了三四个假期的功,英文果大有进步,可以不假字典而读普通文学书,写个作文,不但通而且可说好。但后来他还是把这“劳什子”丢开手了。他告诉我们说,中年人想学习一种新才艺,不惟事倍功半,竟可以说不可能,原因就为了记忆力退化得太厉害。以学习生字来讲,幼时学十多个字要费一天半天功夫,于今半小时可以记得四五十个。有时窃窃自喜,以为自己的头脑比幼时还强。是的,以理解力而论,现在果大胜于幼年时代,这种强记的本领,大半是靠理解力帮忙的。但强记只能收短时期的功效。那些生字好比一群小精灵,非常狡猾,它们被你抓住时,便伏伏帖帖地服从你指挥,等你一转背,便一个一个溜之大吉。有人说读外国文记生字有秘诀,天天温习一次,就可以永为己有了。这法子我也曾试过,效果不能说没有,但生字积上几百时,每天温习一次,至少要费上几小时的时间,所学愈多,担负愈重,不是经济办法,何况搁置一久,仍然遗忘了呢。翻开生字簿个个字认得,在别处遇见时,则有时像有些面善,但仓卒间总喊不出它的名字;有时认得它的头,忘了它的尾;有时甲的意义会缠到乙上去。你们看见我英文写读的能力,以为学到这样的程度,抛荒可惜,不知那点成绩是我在拼命用功之下产生出来的,是努力到炉火纯青时,生命锤砧间,敲打出来的几块钢铁。将书本子搁开三五个月,我还是从前的我。一个人非永远保有追求时情热,就维持不住太太的心,那么她便是天上神仙,也只有不要。我的生活环境既不许我天天捧着英文念,则我放弃这每天从坠下原处再转巨山上山的希腊神话里,受罪英雄的苦工,你们该不至批评我无恒吧。
不仅某君如此,大多数中年用功的人都有这经验。中年人用功往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照法国俗话,又像是“檀内德的桶”(Le tonneau de Danaides),这头塞进,那头立刻脱出。听说托尔斯泰以八十高龄还能从头学习希腊文。而哈理孙女士七十多岁时也开始学习一种新文字。那是天才的头脑,非普通人所能企及的。――不过中年人也不必因此而灰了做学问的雄心,记忆力仍然强的,当然一样可以学习。
所以,青年人禀很高的天资,又处优良的环境,而悠悠忽忽不肯用心读书;或者将难得光阴,虚耗在儿戏的恋爱和无聊的征逐上,真是莫大的罪过,非常的可惜。
学问既积蓄在记忆的仓库里,而中年人的记忆力又如此之坏,那么你们究竟有些什么呢?嘘,朋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轻轻地,莫让别人听见。我们是空洞的。打开我们的脑壳一看,虽非四壁萧然,一无所有,却也寒伧得可以。我们的学问在哪里?在书卷里,在笔记簿里,在卡片里,在社会里,在大自然里。幸而有一条绳索,一头连结我们的脑筋,一头连结在这些上,只须一牵动,那些埋伏着的兵,便听了暗号似的,从四面八方蜂拥出来,排成队伍,听我自由调遣。这条绳索,叫做“思想的系统”,是我们中年人修炼多年而成功的法宝。我们可以向青年骄傲的,也许仅仅是这件东西吧。设若不幸,来了一把火,将我们精神的壁垒烧个精光,那我们就立刻窘态毕露了。但是,亏得那件法宝水火都侵害它不得,重挣一份家当还不难,所以中年人虽甚空虚,自己又觉得很富裕。
上文说中年喜怒哀乐都不易激动,不过这是神经麻木而不是感情麻木。中年的情感实比青年深沉,而波澜则更为阔大。他不容易动情,真动时连自己也怕。所谓“中年伤于哀乐”,所谓“中年不乐”正指此而言。青年遇小小伤心事,便会号啕涕泣,中年的眼泪则比金子还贵。然而青年死了父母和爱人,当时虽痛不欲生,过了几时,也就慢慢忘记了。中年于骨肉之生离死别,表面虽似无所感动,而那深刻的悲哀,会啮蚀你的心灵,镌削你的肌肉,使你暗中消磨下去。精神的创口,只有时间那一味药可以治疗,然而中年人的心伤也许到死还不能愈合。
中年人是颓废的。到了这样年龄,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味尝过了,什么都看穿看透了。现实呢,满足了。希望呢,大半渺茫了。人生的真义,虽不容易了解,中年人却偏要认为已经了解,不完全至少也了解它大半。世界是苦海,人是生来受罪的,黄连树下弹琴,毒蛇猛兽窥伺着的井边,啜取岩蜜,珍惜人生,享受人生,所谓人生真义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中年人不容易改变他的习惯,细微如抽烟喝茶,明知其有害身体,也克制不了。勉强改了,不久又犯,也许不是不能改,是懒得改,它是一种享受呀!女人到了三十以上,自知韶华已谢,红颜不再,更加着意装饰。为什么青年女郎服装多取素雅,而中年女人反而欢喜浓妆艳抹呢?文人学士则有文人学士的享乐,“天上一轮好月,一杯得火候好茶,其实珍惜之不尽也”。张岱《陶庵梦忆》,就充满了这种“中年情调”。无怪在这火辣辣战斗时代里,有人要骂他为“有闲”。
人生至乐是朋友,然而中年人却不易交到真正的朋友。由于世故的深沉,人情的历练,相对之际,谁也不能披肝露胆,掏出性灵深处那片真纯。少年好友相处,互相尔汝,形迹双忘,吵架时好像其仇不共戴天,转眼又破涕为欢,言归于好了。中年人若在友谊上发生意见,那痕迹便终身拂拭不去,所以中年人对朋友总客客气气地有许多礼貌。有人将上流社会的社交,比做箭猪的团聚:箭猪在冬夜离开太远苦寒,挤得太紧又刺痛,所以它们总设法永远保持相当的距离。上流人社交的客气礼貌,便是这距离的代表。这比喻何等有趣,又何等透澈,有了中年交友经验的人,想来是不会否认的。不过中年人有时候也可以交到极知心的朋友,这时候将嬉笑浪谑的无聊,化作有益学问的切磋,酒肉征逐的浪费,变成严肃事业的互助。一位学问见识都比你高的朋友,不但能促进你学业上的进步,更能给你以人格上莫大的潜移默化。开头时,你俩的意见,一个站在南极的冰峰,一个据于北极的雪岭,后来慢慢接近了,慢慢同化了。你们辩论时也许还免不了几场激烈的争执,然而到后来,还不是九九归元,折衷于同一的论点。每当久别相逢之际,夜雨西窗,烹茶翦烛,举凡读书的乐趣,艺术的欣赏,变幻无端的世途经历,生命旅程的甘酸苦辣,都化作娓娓清谈,互相勘查,互相印证,结果往往是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其趣味之隽永深厚,决不是少年时代那些浮薄的友谊可比的。
除了独身主义者,人到中年,谁不有个家庭的组织。不过这时候夫妇间的轻怜密爱,调情打趣都完了,小小离别,万语千言的情书也完了,鼻涕眼泪也完了,闺闼之中,现在已变得非常平静,听不见吵闹之声,也听不见天真孩气的嬉笑。新婚时的热恋,好比那春江汹涌的怒潮,于今只是一潭微澜不生,莹晶照眼的秋水。夫妇成了名义上的,只合力维持着一个家庭罢了。男子将感情意志,都集中于学问和事业上。假如他命运亨通,一帆风顺的话,做官是已做到部长次长;教书,则出洋镀金以后,也可以做到大学教授;假如他是个作家,则灾梨祸枣的文章,至少已印行过三册五册;在商界非银行总理,则必大店的老板。地位若次了一等或二等呢,那他必定设法向上爬。在山脚望着山顶,也许有懒得上去的时候,既然到半山或离山顶不远之处,谁也不肯放弃这份“登峰造极”的光荣和陶醉不是?听说男子到了中年,青年时代强盛的爱欲就变为权势欲和领袖欲,总想大权独揽,出人头地,所以倾轧、排挤、嫉妒、水火,种种手段,在中年社会里玩得特别多。啊,男子天生个个都是政客!
男子权势欲领袖欲之发达,即在家庭也有所表现。在家庭,他是丈夫,是父亲,是一家之主。许多男子都以家室之累为苦,听说从前还有人将家庭画成一部满装老小和家具的大车,而将自己画作一个汗流气喘拚命向前拉曳的苦力。这当然不错,当家的人谁不是活受罪,但是,你应该知道做家主也有做家主的威严。奴仆服从你,儿女尊敬你,太太即说是如何的摩登女性,既靠你的养活,也不得不委曲自己一点而将就你。若是个旧式太太,那更会将你当作神明供奉。你在外边受了什么刺激,或在办公所受了上司的指斥,憋着一肚皮气回家,不妨向太太发泄发泄,她除了委曲得哭泣一场之外,是决不敢向你提出离婚的。假如生了一点小病痛,更可以向太太撒撒娇,你可以安然躺在床上,要她替你按摩,要她奉茶奉水,你平日不常吃到的好菜,也不由她不亲下厨房替你烧。撒娇也是人生快乐之一,一个人若无处撒娇,那才是人生大不幸哪!
女人结婚之后,一心对着丈夫,若有了孩子,她的恋爱就立刻换了方向。尼采说:“女人种种都是谜,说来说去,只有一个解答,叫做生小孩。”其实这不是女人的谜,是造物主的谜,假如世间没有母爱,嘻,你这位疯狂哲学家,也能在这里摇唇弄笔发表你轻视女性的理论么?女人对孩子,不但是爱,竟是崇拜,孩子是她的神。不但在养育,也竟在玩弄,孩子是她的消遣品。她爱抚他,引逗他,摇撼他,吻抱他,一缕芳心,时刻萦绕在孩子身上。就在这样迷醉甜蜜的心情中,才能将孩子一个个从摇篮尿布之中养大。养孩子就是女人一生的事业,就这样将芳年玉貌,消磨净尽,而忽忽到了她认为可厌的中年。
青年生活于将来,老年生活于过去,中年则生活于现在。所以中年又大都是实际主义者。人在青年,谁没有一片雄心大志,谁没有一番宏济苍生的抱负,谁没有种种荒唐瑰丽的梦想。青年谈恋爱,就要歌哭缠绵,誓生盟死,男以维特为豪,女以绿蒂自命;谈探险,就恨不得乘火箭飞入月宫,或到其他星球里去寻觅殖民地;话革命,又想赴汤蹈火与恶势力拚命,披荆斩棘,从赤土上建起他们理想的王国。中年人可不像这么罗曼蒂克,也没有这股子傻劲。在他看来,美的梦想,不如享受一顿精馔之实在;理想的王国,不如一座安适家园之合乎他的要求;整顿乾坤,安民济世,自有周公孔圣人在那里忙,用不着我去插手。带领着妻儿,安稳住在自己手创的小天地里,或从事名山胜业,以博身后之虚声,或丝竹陶情,以写中年之怀抱,或着意安排一个向平事了,五岳毕游以后的娱老之场。管他世外风云变幻,潮流撞击,我在我的小天地里还一样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你笑我太颓唐,骂我太庸俗,批评我太自私,我都承认,算了,你不必再寻着我缠了。
不过我以上所说的话,并不认为每个中年人都如此,仅说我所见一部分中年人呈有这种现象而已。希望中年人读了拙文,不至于对我提起诉讼,以为我在毁坏普天下中年人的名誉。其实中年才是人生的成熟期,谈学问则已有相当成就,谈经验则也已相当丰富,叫他去办一项事业,自然能够措置有方,精神灌注,把它办得井井有条。少年是学习时期,壮年是练习时期,中年才是实地应用时期,所以我们求人才必求之于中年。
少年读古人书,于书中所说的一切,不是盲目地信从,就是武断地抹煞。中年人读书比较广博,自能参伍折衷,求出一个比较适当的标准。他不轻信古人,也不瞎诋古人。他决不把婴儿和浴盆的残水都泼出。他对于旧殿堂的庄严宏丽,能给予适当的赞美和欣赏,若事实上这座殿堂非除去不可时,他宁可一砖一石,一栋一梁,慢慢地拆,材料若有可用的,就保存起来,留作将来新建筑之用,决不卤卤莽莽地放一把火烧得寸草不留,后来又有无材可用之叹。少年时读古人书,总感觉时代已过与现代不发生()交涉,所以恨不得将所有线装书一齐抛入毛厕;甚至西洋文艺宗哲之书,也要替它定出主义时代的所属,如其不属他们所信仰的主义和他们所视为神圣的时代,虽莎士比亚、拉辛、贝多芬、罗丹等伟大天才心血的结晶,也恨不得以“过时”、“无用”两句话轻轻抹煞。中年人则知道这种幼稚狂暴的举动未免太无意识,对于文化遗产的接受也是太不经济,况且古人书里说的话就是古人的人生经验,少年人还没有到获得那种经验的年龄,所以读古人书总感觉隔膜,到了中年了解世事渐多,回头来读古人书又是一番境界,他对于圣贤的教训,前哲的遗谟,天才血汗的成绩,不像少年人那么狂妄地鄙弃,反而能够很虚心地加以承认。
青年最富于感染性,容易接受新的思想。到了中年,则脑筋里自然筑起一千丈铜墙铁壁,所以中年多不能跟着时代潮流跑。但据此就判定中年“顽固”的罪名,他也不甘伏的。中年涉世较深,人生经验丰富,断判力自然比较强。对于一种新学说新主义,总要以批评的态度,将其中利弊,实施以后影响的好坏仔细研究一番。真个合乎需要,他采用它也许比青年更来得坚决。他又明白一个制度的改良,一个理想的实现,不一定需要破坏和流血,难道没有比较温和的途径可以遵循?假如青年多读些历史,认识历来那些不合理性革命之恐怖,那些无谓牺牲之悲惨,那些毫无补偿的损失之重大,也许他们的态度要稳健些了。何况时髦的东西,不见得真个是美,真个合用,年轻女郎穿了短袖衫,看见别人的长袖,几乎要视为大逆不道,可是二三年后又流行长袖,她们又要视短袖为异端了。幸而世界是青年与中老年共有的,幸而青年也不久会变成中老年,否则世界三天就要变换一个新花样,能叫人生活得下去么?还是谢谢吧。
踏进秋天园林,只见枝头累累,都是鲜红,深紫,或黄金色的果实,在秋阳里闪着异样的光。丰硕,圆满,清芬扑鼻,蜜汁欲流,让你尽情去采撷。但你说想欣赏那荣华绚烂的花时,哎,那就可惜你来晚了一步,那只是春天的事啊!
苏雪林作品_苏雪林散文苏雪林:我们的秋天:金鱼的劫运苏雪林:我们的秋天:小汤先生篇8:苏雪林:喝茶
苏雪林:喝茶
读徐志摩先生会见哈代记,中间有一句道:“老头真刻啬,连茶都不教人喝一盏……”这话我知道徐先生是在开玩笑,因他在外国甚久,应知外国人宾主初次相见,没有请喝茶的习惯。
西人喝茶是当咖啡的,一天不过一次的,或于饭后,或于午倦的时候,余是口渴,仅饮蒸气冷水,不像中国人将壶泡着茶整天喝它。他们初次见面,谈话而已,也不像中国人定要仆人捧出两杯茶来,才算敬客之道。这是中西习惯不同之处,无所谓优劣,我所联带要说的,是外国人对于应酬的经济。
我仅到过法国,来讲一点法国人的应酬罢。法人禀受高庐民族遗风,对于“款客之道”(Hospitalite)素来注重,但他们的应酬,都是经过艺术化的,以情趣为主,物质为轻,平常酬酢,不必花费什么钱财,而能尽交际之乐。
中国人朋友相见不久,便要请上馆子吃饭,法人以请吃饭为大事,非至亲好友,不大举行,而且也不大上馆子,家中日常蔬菜外添设一两样便算请了客。至于普通请客,就是“喝茶”(Ptendreauthe)了。每次茶点之费不过合华币一元,然而可同时请四五客。初交不请,一定要等相见三四次,友谊渐熟之后再请。他们无论男女自小养成一种口才,对客之际,清言娓娓,诙谐杂出,或纵谈文艺,或叙述故事,或玩弄乐器,或披阅名画,口讲指画,兴会淋漓,令人乐而忘倦,其关于国家社会不得意的问题,从不在这个时候提起。他们应酬的宗旨,本要使客尽欢,若弄得满座欷[,有何趣味呢?
法人无故不送人礼物,送亦不过鲜花一束,新书一卷而已,而且亦必有往有来,藉以互酬雅意。中国人不知他们习惯,每每以贵重礼物相送,不但不能结好,反而引猜嫌。我有一个同学,他有一个法友,是书铺的主人,平日代他搜罗旧书,或报告新出版着作()的消息,甚为尽心,这位同学便送他一个中国古瓷花瓶,谁知竟将他弄得大不自在了,以后相见虽照常亲热,而神宇之间,颇为勉强,则因为他们素不讲究送礼,忽见人送值钱的东西,便疑心人将大有求于他的缘故。
人生在世,不能没有亲朋的往来,有之则应酬原所不免,但应酬本旨在增加交际间的乐趣,使人快乐,也要使自己快乐;若为应酬而弄得财力两亏,疲于奔命,那就大大的无谓了。
中国是以应酬为最重要的国家,而百分之九十九的应酬都是无谓。朋友虽无真实的感情,亦必以酒肉相征逐,婚丧呀,做寿呀,生日呀,小孩出世呀,初次见面呀,礼物绝不可少,而以政界应酬为最多。我有一个本家在北京做官,每年薪俸不过二千余元,而应酬要占去八九百元。虽说我送了人家的礼,人家也送我的礼,但现钱可以买各项东西,礼物不能变出现钱来。这种应酬,等于拿金钱互相抛掷,究竟有什么意思呢?而在应酬太繁,不能维持生活,不免要于正当收入之外想其他方法。中国官吏寡廉鲜耻,祸国殃民之种种,不能说与应酬无关。
(选自《苏绿漪创作选》,1936年上海新兴书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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