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散文《还乡记》

时间:2024年07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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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小编整理的郁达夫散文《还乡记》,本文共5篇,欢迎阅读分享,希望对您有所帮助。本文原稿由网友“vipo9o9o9”提供。

篇1:郁达夫散文《还乡记》

大约是叫得太响了,我的前后的同车者,都对我放起惊异的眼光来。幸而这是慢车。坐二等车的人不多,否则我只能半途跳下车去,去躲避这一次的羞耻了。我被他们看得不耐烦,并且肚里也觉得有些饥了,用手向鞋底里摸了一摸,迟疑了一会,便叫过荼房来,命他为我搬一客番菜来吃。我动身的时候,脚底下只藏着两张钞票。火车票买后,左脚下的一张钞票已变成了一块多的找头,依理而论是不该在车上大吃的。然而愈有钱愈想节省,愈贫穷愈要瞎化,是一般的心理,我此时也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

“横竖是不够的,节省这几个钱,有什么意思,还是吃罢!”

一个欲望满足了的时候,第二个欲望马上要起来的,我喝了汤,吃了一块面包之后,喉咙觉得干渴起来,便又叫荼房把啤酒汽水拿了两瓶来。啊啊,危险危险,我右脚下的一张钞票,已有半张被荼房撕去了。

一边饮食,一边我仍在赏玩窗外的水光云影。在几个小车站上停了几次,轰轰烈烈的过了几铁桥,等我中餐吃完的时候,火车已经过嘉兴驿站了。吃了个饱满,并且带了三分醉意,我心里虽时时想到今晚在杭州的膳宿费,和明天上富阳的轮船票,不免有些忧郁,但是以全体的气概讲来,这时候我却是非常快乐,非常满足的:

“人生是现在一刻的连续,现在能满足,不就好了么?一刻的之后的事情,又何必去想它,明天明年的事情,更可丢在脑后了。一刻之后,谁能保证得火车不出轨!谁能保得我不死?罢了罢了,我是满足得很!哈哈哈哈......”

我心里这样的很满足的在那里想,我的脚就慢慢的走上车后的眺望台去。因为我坐的这挂车是最后的一挂,所以站在眺望台上,既可细看风景,又可听听鸣蝉,接受些天风。我站在台上,一手捏住铁栏,一手用了半枝火柴在剔牙齿。凉风一阵阵的吹来,野景一幅幅的过云,我真觉得太幸福了。

我平生感到幸福的时间,总不能长。一时觉得非常满足之后,其后必有绝大的悲怀相继而起。我站在车台上,正在快乐的时候,忽而在万绿丛中看见了一幅美满的家庭团叙之图,一个年约三十一二的壮健的农夫,两手擎了一个周岁的小孩,在桑树影下笑乐,一个穿青布衫的与农夫年纪相仿的农妇,笑微微的站在旁边守着他们。在他们上面晒着的阳光树影,更把他们的美满的意情表现得分外明显。地上摊着一只饭箩,一瓶茶,几只菜饭碗,这一定是那农妇送来飨她男人的田头食品。啊啊,桑间陌上,夫唱妇随,更有你两个爱情的结晶,啊啊我啊!我是一个有妻不能爱,有子不能抚的无能力者,在人生战场上的惨败者,现在是在逃亡的途中的行路病者,啊!农夫啊农夫,愿你与你的女人和好终身,愿你的小孩聪明强健,愿你的田谷丰多,愿你幸福!你们的灾殃,你们的不幸,全交给了我,凡地上一切的苦恼,悲哀,患难,索性由我一人负担了去吧!

我心里虽这样的在替他祝福,我的眼泪却连连续续的落了下来。半年以来,因为失业的原因,在上海流离的苦处,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头,我的.女人和小孩,孤苦零仃的由这条铁路上经过,萧萧索索的回家去的情状,我也想出来了。啊啊!农家夫妇的幸福,读书阶级的飘零!我女人经过的悲哀的足迹,现在更由我在一步步的践踏过去!若是有情,怎得不哭呢!

四周的景色,忽而变了,一刻前那样丰润华丽的自然的美景,都又好象在那里嘲笑我的样子:

”你回来了么?你在外国住了十几年,学了些什么回来?你的能力怎么不拿些出来让我们看看?现在你有养老婆儿子的本领么?哈哈!你读书无术,到头来还不是归到乡间去啮niè祖宗的积聚!“

我俯首看看飞行的车轮,看看车轮下的两条白闪闪的铁轨和枕木卵石,忽而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死的诱惑。我的两脚抖了起来,踉跄前进了几步,又呆呆的俯视了一忽,两手捏住了铁栏,我闭着眼睛,咬紧牙齿,在脚尖上用了一道死力,便把身体轻轻的抬跳起来了。

啊啊,死的胜利!我当是时若志气坚强一点,早就脱离了这烦恼悲苦的世界,此刻好坐在天神BEATRICE的脚下拈花作微笑了。但是我那一跳,气力没有用足。我打开眼睛来看时,大地高天,稻田草地,依旧在火车的四周驰骋,车轮的辗声,依旧在我的耳里雷鸣,我的身体却坐在栏杆的上面,绝似病了的鹦鹉,被锁住在铁条上待毙的样子。我看看两旁的美景,觉得半点钟以前的称颂自然美的心境,怎么也回复不过来。我以泪眼与硖石的灵山相对,觉得硖西公园后石山上在太阳光下游玩的几个男女青年,都是挤我出世界外的魔鬼。车到了临平,我再也不能细赏那荷花世界柳丝乡的风味。我只觉得青翠的临平山,将要变成我的埋骨之乡。笕jiǎn桥过了,艮山门过了。灵秀的宝叔山,奇兀的北高峰,清泰门外贯流着的清浅的油油溪流,溪流上摇映着的萧疏的杨柳,野田中交叉的窄路,窄路上的行人,前朝的最大遗物,参差婉绕的城墙,都不能唤起我的兴致来。

车到了杭州城站,我只同死刑犯上刑场似的下了月台。一出站内,在青天皎白的底下,看看我儿时所习见的红墙舍,酒馆茶楼,和年轻气锐的生长在都中的妙年人士,我心里只是怦怦的乱跳,仰不起头来。这种幻灭的心理,若硬要把它写出来的时候,我只好用一个譬喻。譬如当青春年少,我遇着一位绝世佳人,她对我本是初恋,我对她也是第一次的破题儿。两人相携相挽,同睡同行,春花秋月的过了几十个良宵。后来我的金钱用尽,女人也另外有了心爱的人儿,她就学会了樊素,同春去了。我只得和悲衰孤独、贫困恼羞结成伴侣。几年在各地流浪之余,我年纪也大了,身体也衰了,披了一身破褴的衣服,仍复回到当时我两人并肩携手的地方。山川草木,星月云霓,仍不改其美丽。我独坐湖滨,正在临流自吊的时候,忽在水面看见了那弃我而去的她的人影像。她容貌同几年前一样的华丽,项下挂着一串珍珠,此从前更加添了一层光彩,额上戴着的一圈玛瑙,此时更红艳多了。且更有难堪者,回头来一看,看见了一位文秀闲雅的美少年,站在她的背后,用了两手在那里摸弄她的腰背。

啊啊!这一种譬喻,值得什么?我当时一下车站,对杭州的天地感得的那一种羞惭懊丧,若以言语可以形容的时候,我当时的夏布长衫,就不会被泪水湿透了,因为说得出譬喻得出的悲怀,还不是世上最伤心的事情呀。我慢慢俯了首,离开了刚下车的人群与争揽客人的车夫和旅馆的招待者,独行踽踽的进了一家旅馆,我的心里好象有千斤重的一块铅石坠在那里的样子。

开了一个单房间,洗了一个手脸,茶房拿了一张纸来,要我填写姓名年岁籍贯职业。我对他呆呆的看了一忽,他好象是疑我不曾出过门,不懂这规矩的样子,所以又仔仔细细的解说了一启遍。啊啊,我那里是不懂规矩,我实在是没有写的勇气哟,我的无名的姓氏,我的故乡的籍贯,我的职业!啊啊!叫我写出什么来?

被他催迫不过,我就提起笔来写了一个假名,填上了“异乡人”的三字,在职业栏下写了一个“无”字。不知不觉我的眼泪竟噗嗒噗嗒的滴了两滴在那张纸上。茶房也看得奇怪,向纸上看了一看,又问我说:

“先生府上是那里,请你写上了罢,职业也要写的。”

我是没办法,就把异乡人三字圈了,写上“朝鲜”两字,在职业之下也圈了一圈,真了“浮浪”两字进去。茶房出去之这后,我就关上了房门,倒在床上尽情的暗泣起来了。

伏在床上暗泣了一阵,半日来旅行的疲倦,征服了我的心身。在朦胧半觉的中间,我听见了几声咯咯叩门声。糊糊涂涂的起来开了门,我看见祖母,不言不语的站在门外。天色好象晚了,房里只是灰黑的辨不清方向。但是奇怪得很,在这灰黑的空气里,祖母面上的表情,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这表情不是悲哀,当然也不是愉乐。只有一种压人的庄严的沉默。我们默默的对坐了几分钟,她才移动了那绉纹很多的嘴说:

“达!你太难了,你何以要这样的孤洁呢!你看看窗外看!”

我向她指的方向一望,只见窗下街上黑暗嘈杂的人丛里有两个大火把在那里燃烧,再仔细一看,火把中间坐着一位木偶。但是奇极怪极,这木偶的面貌,竟完全与我的一个朋友面貌一样。依这情景来,大约是赛会了,我回头来正想和祖母说话,房内的电灯拍的响了一声,放起光来了,茶房站在我的床前,问我晚饭如何?我只呆呆的不答,因为祖母是今年二月里刚死的,我正在追想梦里的音容,那里还有心思回茶房的话哩?

遣茶房走了,我洗了一个面,就默默的走出旅馆来。夕阳的残照,在路旁的层楼屋脊上还看得出来。店头的灯火,也星星的上了。日暮的空气,带着微凉,拂上面来。我在羊市街头走了几转,穿过车站的庭前,踏上清泰门前的草地上去。沈静的这杭州故郡,自我去国以来,也受了不少的文明的侵害,各处的旧迹,一天一天被拆毁了。我走到清泰门前,就起了一种怀古之情,走上将拆而犹在的城楼上去。城外一带杨柳桑树上的鸣蝉,叫得可怜。它们的哀吟,一声声沁入了我的心脾,我如同海上的浮尸,把我的情感,全部付托了蝉声,尽做梦似的站在丛残的城堞上看那西北的浮云和暮天的急情,一种淡淡的悲哀,把我的全身溶化了。这时候若有几声古寺的钟声,当当的一下一下,或缓或徐的飞传过来,怕我就要不自觉的从城墙上跳下城濠,把我灵魂和入晚烟之中,去笼罩着这故都的城市。然而南屏还远,CURFEW今晚上不会鸣了。我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的立了好久,看西天只剩了一线红云,把日暮的悲哀尝了个饱满,才慢慢地走下城来。这时候天已黑了,我下城来在路上的乱石上钩了几脚,心里倒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我想想白天在火车上谋杀的心思和此时的恐怖心里一比,你的感情思想,原只是矛盾的连续呀!说什么理性?讲什么哲学?

走下了城,踏上清冷的长街,暮色已弥漫在市上了。各家的稀淡的灯光,比数刻前增加了一倍的势力。清泰门直街上行人的影子,一个一个从散射在街上的电灯光里闪过,现出一种日暮的情调来。天气虽还不曾大热,然而有几家却早把小桌子摆在门前,露天的在那里吃饭了。我真成了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光了两眼,尽在这日暮的长街上行行前进。

我在杭州并非没有朋友,但是他们或当科长,或任参谋,现在正是非常得意的时候,我若飘然去会,怕我自家的心里比他们见我之后憎嫌我的心思更要难受。我在沪上,半年来已经饱受了这种冷眼,到了现在,万一家里容我便可回家永住,万一情状不佳,便拟自决的时候,我再也犯不着讨这些没趣了。我一边默想,一边看看两旁的店家在电灯下围桌晚餐的景象,不知不觉两脚走入了石牌楼的某中学所在的地方。啊啊,桑田沧海的杭州,旗营改变了,湖滨添了些邪恶的中西人的别墅,但是这一条街,只有这一条街,依旧清清冷冷,和十几年前我初到杭州考中学的时候一样。物质文明的幸福,些微也享受不着,现代经济组织的流毒,却受得很多的我,到了这条黑暗的街上,好象是已经回到了故乡的样子,心里忽感到了一种安泰,大约是兴致来了,我就踏进了一家巷口的小酒店里买醉去。

在灰黑的电灯底下,面朝了街心,靠着一张粗黑桌子,坐下喝了几杯高梁,我终觉得醉不成功。我的头脑,愈喝酒愈加明晰,对于我现在的境遇反而愈加自觉起来。我放下酒杯,两手托着了头,呆呆的向灰暗的空中凝视了一会,忽而有一种沈郁的哀音夹在黑暗的空气里,渐渐的从远处传了过来。这哀音有使人一步一步在感情中沈没下去的魔力,这本也就是中国管弦乐的特色。过了几分钟,这哀音的发动者渐渐的走近我身边,我才辨出了一种胡琴与碰击磁器的谐音来。啊啊!你们原来是流浪的音乐家,在这半开化的杭州城里想卖艺糊口的可怜虫!

他们二三人的瘦长的清影,和后面跟着看的几个小孩,在酒馆前头掠过了。那一种凄楚的谐音,也一步一步的幽咽了,听不见了。我心里忽起了一种绝大的渴念,想追上他们,去饱尝一回哀音的美味。付清了酒账。我就走出店来,在黑暗中追赶上去。但是他们的几个人,不知走上了什么方向,我拚死的追赶,终究寻他们不着。唉,这昙花的一现,难道是我的幻觉么?难道是上帝显示给我的未来的预言么?但是那悠扬沈郁的弦音和磁盘碰击的声响,还缭绕在我的心中。我在行人稀少的黑暗的街上东奔西走的追寻了一会,没有办法,就从丰乐桥直街走到西湖的边上。

篇2:郁达夫:还乡后记

郁达夫:还乡后记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隔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竟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群。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吴均。

“比在家庭的怀抱里觉得更好的地方,是什么地方?”象这样的地方,当然是没有的,法国的这一句古歌,实在是把人情世态道尽了。

当微雨潇潇之夜,你若身眠古驿,看看萧条的四壁,看看一点欲尽的寒灯,倘不想起家庭的人,这人便是没有心肠者,任它草堆也好,破窑也好,你儿时放摇篮的地方,便是你死后最好的葬身之所呀!我们在客中卧病的时候,每每要想及家乡,就是这事的明证。

我空拳只手的奔回家去。到了杭州,又把路费用尽,在赤日的底下,在车行的道上,我就不得不步行出城。缓步当车,说起来倒是好听,但是在二十世纪的堕落的文明里沈浸过的我,既贫贱而又多骄,最喜欢张张虚势,更何况平时是以享乐为主义的我,又那里能够好好的安贫守分,和乡下人一样的蹀躞泥中呢!

这一天阴历的六月初三,天气倒好得很。但是炎炎的赤日,只能助长有钱有势的人的纳凉佳兴,与我这行路病者,却是丝毫无益的!我慢慢的出了风山门,立在城河桥上,一边用了我那半旧的夏布长衫襟袖,揩拭汗水,一边回头来看看杭州的城市,与杭州城上盖着的青天和城墙界上的一排山岭,真有万千的感慨,横亘在胸中。预言者自古不为其故乡所容,我今朝却只能对了故里的丘山,来求最后的荫庇,五柳先生的心事,痛可知了。

啊啊!亲爱的诸君,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并非是以预言者自命的人,不过说我流离颠沛,却是与预言者的境遇相同,社会错把我作了天才待遇罢了。即使罗秀才能行破石飞鸡的奇迹,然而他的品格,岂不和飘泊在欧洲大陆,猖狂乞食的其泊西(GIPSY)一样么?

我勉强走到了江干,腹中饥饿得很了。回故乡去的早班轮船,当然已经开出,等下午的快船出发,还有三个钟头。我在杂乱窄狭的南星桥市上飘流了一会,在靠江的一条冷清的夹道里找出了一家坍败的饭馆来。

饭店的房屋的骨格,同我的胸腔一样,肋骨已经一条一条的数得出来了。幸亏还有左侧的一根木椽,从邻家墙上,横着支住在那里,否则怕去秋的潮汛,早好把它拉入了江心,作伍子胥的烧饭柴火去了。店里的几张板凳桌子,都积满了灰尘油腻,好象是前世纪的遗物。账柜上坐着一个四十内外的女人,在那里做鞋子。灰色的店里,并没有什么生动的气象,只有在门口柱上贴着翅一张“安寓客商”的尘蒙的红纸,还有些微现世的感觉。我因为脚下的钱已快完,不能更向热闹的街心去寻辉煌的菜馆,所以就慢慢的踱了进去。

啊啊,物以类聚!你这短翼差池的饭馆,你若是二足的走兽,那我正好和你分庭抗礼结为兄弟哩。

假使天公下一阵微雨,把钱塘江两岸的风景,罩得烟雨模糊,把江边的泥路,浸得污浊难行,那么这时候江干的旅客,必要减去一半,那么我乘船归去,至少可以少遇见几个晓得我的身世的同乡;即使旅客不因之而减少,只教天上有暗淡的愁云蒙着,阶前屋外有几点雨滴的声音,那么围绕在我周围的空气和自然的景物,总要比现在更带有些阴惨的色彩,总要比现在和我的心境更加相符。若希望再奢一点,我此刻更想有一具黑漆棺木在我的旁边。最好是秋风凉冷的九十月之交,时落的林中,阴森的江上,不断地筛着渺蒙的秋雨。我在凋残的芦苇里,雇了一叶扁舟,当日暮的时候,在送灵柩归去。小船除舟子而外,不要有第二个人。棺里卧着的,若不是和我寝处追随的一个年少妇人,至少也须是一个我的至亲骨肉。我在灰暗微明的黄昏江上,雨声淅沥的芦苇丛中,赤了足,张了油纸雨伞,提了一张灯笼,摸上船头上去焚化纸帛。

我坐在靠江的一张被桌子上,等那柜上的妇人下来替我炒蛋炒饭的时候,看看西兴对岸的青山绿树,看看江上的浩荡波光,又看看在江边沙渚的晴天赤日下来往的帆樯肩舆和舟子牛车。心里忽起了一种怨恨天帝的心思。我怨恨了一阵,痴想了一阵,就把我的心愿,原原本本的排演了出来。我一边在那里焚化纸帛,一边却对棺里的人说:

“jEANNE!我们要回去了,我们要开船了!怕有野鬼来麻烦,你就拿这一点纸帛送给他们罢!你可要饭吃?你可安稳?你可是伤心?你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了,我只在你的边上。……”

我幽幽的讲到最后的一句,咽喉就塞住了。我在座上拱了两手,把头伏了下去,两面额上,只感着了一道热气。我重新把我所欲爱的女人,一个一个想了出来,见她们闭着口眼,冰冷的直卧在我的前头。我觉得隐忍不住了,竟任情的放了一声哭声。那个在炉灶上的妇人,以为我在催她的饭,她就同哄小孩子似的用了柔和的声气说:

“好了好了!就快好了,请再等一会儿!”

啊啊!我又想起来了,我又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当我哭泣的时候,祖母母亲哄我的那一种声气!

“已故的老祖母,倚闾的老母亲!你们的不肖的儿孙,现在正落魄了在江干等回故里的船呀!”

我在自己制成的伤心的泪海里游泳了一会,那妇人捧了一碗汤,一碗炒饭,摆到了我的面前来。我仰起头来对她一看,她倒惊了一跳。对我呆看了一眼,她就去绞了一块手巾来递给我,叫我擦一擦面。我对了这半老妇人的殷勤,心里说不出的只在感谢。几日来因为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的缘故,已经是非常感觉衰弱,动着就要流泪的我,对她的这一种感谢。也变成了两行清泪,噗嗒的滴下了腮来,她看了这种情形,就问我说:

“客人,你可是遇见了坏人?”

我摇了摇头,勉强的对她笑了一笑,什么话也不能回答。她呆呆的立了一回,看我不能讲话,也就留了一句:“饭不够吃,再好炒的。”安慰我的话,走向她的柜上去了。

我吃完了饭,付了她两角银角子,把找回来的八九个铜子,也送给了她,她却摇着头说:“客人,你是赶船的么?船上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很哩,这几个铜子你收着用罢!”

我以为她怪我吝啬,只给她几个铜子的小账,所以又摸了两角银角子出来给她。她却睁大了眼睛对我说:

“尹尹!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硬不肯收,我才知道了她的真意,所以说:“但是无论如何,我总要给你几个小账的。”

她又接了一会,才收了三个铜子说:

“小账已经有了。”

啊啊,我自回中国以来,遇见的都是些卑污贪暴的野心狼子,我万万想不到在浇薄的杭州城外,有这样的一个真诚的妇人的。妇人呀妇人,你的坍败的屋椽,你的凋零的店铺,大约就是你的真诚的结果,社会对你的报酬!啊啊,我真恨我没有黄金十万,为你建造一家华丽的酒楼。

“再会再会!”

“顺风顺风!船上要小心一点。”

“谢谢!”

我受妇人的怜惜,这可算是平生的第一次。

我出了饭馆,从太阳晒着的冷静的这条夹道,走上轮船公司的那条大街上去。大约是将近午饭的时候了,街上的行人,比曩时少了许多。我走到轮船公司门口,向窗里一看,见账房内有五六个男子围了桌子,赤了膊在那里说笑吃饭。卖票的窗前的屋里,在角头椅上,只坐着两个乡下人,在那里等候,从他们的衣服、态度上看来,他们必是临浦萧山―带的农民,也不知他们有什么心事,他们的眉毛却蹙得紧紧的。

我走近了他们,在他们旁边坐下之后,两人中间的一个看了我一眼,问我说:

“鲜散(先生)!到临浦严办(烟篷)几个脸(钱)?”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一二角角子罢。”

“喏(你)到啥地方起(去)咯?”

“我上富阳去的。”

“哎(我们)是为得打官司到杭州来咯。”

我并不问他,他却把这一回因为一个学堂里出身的先生告了他的状,不得不到杭州来的事情对我详细地诉说了:

“哎真勿要打官司啦!格煞(现在)田里已(又)忙,宁(人)也走勿开,真真苦煞哉啦!汉(那)个学堂里个(的)鲜散,心也脱凶哉,哎请啦宁刚(讲)过好两遍,情愿拿出八十块洋钿不(给)其(他),其(他)要哎百念块。喏(你)看,格煞五荒六月,教哎啥地方去变出一百念块洋钿来呢!”

他说着似乎是很伤心的样子。

“唉唉!你这老实的农民,我若有钱,我就给你一百二十块钱救你出险了。但是Thou's met me in an evil hour;……………………………………………

To spare thee now is past my power,

………………………………………………………”

我心里这样的一想,又重新起了一阵身世之悲。他看我默默的不语,便也住了口,仍复沉入悲愁的境里去了。

我坐在轮船公司的那只角上,默默地与那农民相对,耳里断断续续的听了些在账房里吃饭的人的笑语,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哀心隐痛,绝似临盆的孕妇,要产产不出来的样子。

杭州城外,自闸口至南星,统江干一带,本是我旧游之地,我记得没有去国之先,在岸边花艇里,金尊檀板,也曾眠醉过几场。江上的明月,月下的青山,与越郡的鸡酒,佐酒的歌姬,当然依旧在那里助长人生的乐趣。但是我呢?我身上的变化呢?我的同干柴似的一双手里,只捏了三个两角的银角子,在这里等买船票!

过了一点多钟,轮船公司的那间屋里,挤满了旅人,我因为怕逢知我的同乡,只俯了首,默默的坐着不敢吐气。啊啊,窗外的被阳光晒着的长街,在街上手轻脚健快快活活来往的行人,请你们饶恕我的罪罢,这时候我心里真恨不得丢一个炸弹,与你们同归于尽呀。

跟了那两个农民,在窗口买了一张烟篷船票,我就走出公司,走上码头,走上跳板,走上驳船去。

原来钱塘江岸,浅滩颇多,码头下有一排很长的跳板,接在那里。我跟了众人,一步一步的从跳板上走到驳船里去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我自家的影子,斜映在江水里,慢慢地在那里前进。等走到跳板尽处,将上驳船的时候,我心里忽而想起了一段我女人写给我的信上的话来: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出过门,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让我一个人回去的话,原是激于一时的意气而发,我实不知道抱着一个六个月的孩子的妇人的单独旅行,是如何的苦法的。那天午后,你送我上车,车开之后,我抱了龙儿,看看车里坐着的男女,觉得都比我快乐。我又探头出来,遥向你住着的上海一望,只见了几家工厂,和屋上排列在那里的一列烟囱。我对龙儿看了一眼,就不知不觉的涌出了两滴眼泪。龙儿看了我这样子,也好象有知识似的对我呆住了。他跳也不跳了,笑也不笑了,默默的尽对我呆看。我看了这种样子,更觉得伤心难耐,就把我的颜面俯上他的脸去,紧紧地吻了他一回。他呆了一会,就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火车行行前进,我看看车窗外的野景,忽而想起去年你带我出来的时候的景象。啊啊!去岁的初秋,你我一路出来上a地去的快乐的旅行,和这一回惨败了回来的情状一比,当时的感慨如何,大约是你所能推想得出的罢!

在江干的旅馆里过了一夜,第二天的早晨,我差茶房送了一个信给住在江干的我的母舅,他就来了。

把我的行李送上轮船之后,买了票子,他又来陪我上船去。龙儿硬不要他抱,所以我只能抱着龙儿,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的走上那骇人的跳板去,等跳板走尽的时候,我想把龙儿交给母舅,纵身一跳,跳入钱塘江里去的。但是仔细一想,在昏夜的扬子江边还淹不死的我,在白日的这浅渚里,又那里能达到我的目的?弄得半死不活,走回家去,反而要被人家笑话,还不如忍着罢。

我到家以后,这几天里,简直还没有取过饮食,所以也没有气力写信给你,请你谅我。……五啊啊,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的女人吓,我累你不少了。

我走上了驳船,在船篷下坐定之后,就把三个月前,在上海北站,送我女人回家的事情想了出来。忘记了我的周围坐着的同行者,忘记了在那里摇动的驳船,并且忘记了我自家的失意的情怀,我只见清瘦的我的女人抱了我们的营养不良的小孩在火车窗里,在对我流泪。火车随着蒸气机关在那里前进,她的眼泪洒满的苍白的脸儿,也和车轮合着了拍子,一隐一现的在那里窥探我。我对她点一点头,她也对我点一点头。我对她手招一招,教她等我一忽,她也对我手招一招。我想使尽我的死力,跳上火车去和她坐一块儿,但是心里又怕跳不上去,要跌下来。我迟疑了许久,看她在窗里的愁容,渐渐的远下去,淡下去了,才抱定了决心,站起来向前面伸出了一只手去。我攀着了一根铁干,听见了一声咚咚的冲击的声音,纵身向上一跳,觉得双脚踏在木板上了。忽有许多嘈杂的人声,逼上我的耳膜来,并且有几只强有力的手,突突的向我背后推打了几下。我回转头来一看,方知是驳船到了轮船身边,大家在争先的跳上轮船来,我刚才所攀着的铁干,并不是火车的回栏,我的两脚也并不是在火车中间,却踏在小轮船的舷上了。

我随了众人挤到后面的烟篷角上去占了一个位置,静坐了几分钟,把头脑休息了一下,方才从刚才的幻梦状态里醒了转来。

向窗外一望,我看见透明的淡蓝色的江水,在那里返射日光。更抬头起来,望到了对岸,我看见一条黄色的沙滩,一排苍翠的杂树,静静的躺在午后的阳光里吐气。

我弯了腰背孤伶仃的坐了一忽,轮船开了。在闸口停了一停,这一只同小孩子的玩具似的小轮船就仆独仆独的奔向西去。两岸的树林沙渚,旋转了好几次,江岸的草舍,农夫,和偶然出现的鸡犬小孩,都好象是和平的神话里的材料,在那里等赫西奥特(hESIOD)的吟咏似的。

经过了闻家堰,不多一忽,船就到了东江嘴,上临浦义桥的船客,是从此地换入更小的轮船,溯支江而去的。买票前和我坐在一起的那两个农民,被茶房拉来拉去的拉到了船边,将换入那只等在那里的小轮船去的时候,一个和我讲话过的人,忽而回转头来对我看了一眼,我也不知不觉的回了他一个目礼。啊啊!我真想跟了他们跳上那只小轮船去,因为一个钟头之后,我的轮船就要到富阳了,这回前去停船的第一个码头,就是富阳了,我有什么面目回家去见我的衰亲,见我的女人和小孩呢?

但是命运注定的最坏的事情,终究是避不掉的。轮船将近我故里的县城的时候,我的心脏的鼓动也和轮船的机器一样,仆独仆独的响了起来。等船一靠岸,我就杂在众人堆里,披了一身使人眩晕的斜阳,俯着首走上岸来。上岸之后,我却走向和回家的路径方向相反的一个冷街上的土地庙去坐了两点多钟。等太阳下山,人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方才乘了夜阴,走上我们家里的后门边去。我侧耳一听,听见大家都在庭前吃晚饭,偶尔传过来的一声我女人和母亲的说话的声音,使我按不住的想奔上前去,和她们去说一()句话,但我终究忍住了。乘后门边没有一个人在,我就放大了胆,轻轻推开了门,不声不响的摸上楼上我的女人的房里去睡了。

晚上我的女人到房里来睡的时候,如何的惊惶,我和她如何的对泣,我们如何的又想了许多谋自尽的方法,我在此地不记下来了,因为怕人家说我是为欲引起人家的同情的缘故,故意的在夸张我自家的苦处。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九日

篇3:还乡记的散文

还乡记的散文

假期的时候回乡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绿意,真是兴奋,应该归功于党的好政策。自从实行封山育林的政策以来,荒野长出了绿草,沟壑开遍了山花,不但如此,每年植根的树苗,都渐次长大,乡际的柏油公路两侧的柳树或松树也已具规模。平坦处的田地里,长着各种旺盛的农作物。一阵微风,有淡雅的清香飘来,寻着清香,来到一块地边,是正在盛开着的胡麻花,绿的茎叶,蓝的花瓣。在蓝绿之间,还夹杂着一些黄花,人们把这种开黄花的植物叫菜籽,也可以榨油的,据说混在胡麻里面榨的油吃起来更香,所以他们在除草的时候都会留下菜籽的。

再过几天,小麦就可以收割了。今年的雨水勤,小麦的长势还不错。我们赖以生存的主要农作物就是小麦。很多年前,种植的是春小麦,生长期短,产量低,为了多收入点粮食,陡峭的山洼上,也被开垦出来种春小麦。在靠天吃饭的日子里,可想而知,每年的收成是少之又少。碰上猛雨多的时候,山洼上种植的小麦不是被雨水冲走,就是被冰雹打坏。后来,政府出面,动用推土机把山洼上的很陡峭的地推平整,就是现在的梯田。有了梯田,人们试着在梯田里种冬小麦,结果自然比春小麦好多了。因为保墒,小麦生长期长,产量比春小麦多,而且,冬小麦磨的面吃起来更有韧劲、更香。有几年,场里的麦摞一个比一个大,家家的麦袋堆的如小山似的。我们彻底告别了吃黑面馍馍的时代。再后来,大概是九八年南方洪闹灾害之后,国家开始实行封山育林政策,陡峭山洼上的梯田都种上了苜蓿和杏树。不知道什么原因,杏树的长势并不好,要么死掉了,要么一直就那么高那么小,好几年,没有结出几只杏子来,倒是苜蓿长的一年比一年繁茂。每年夏末,人们提前把苜蓿割掉,码在地里,等晒干了再运回家,冬天的时候喂牲口。

远处的山头上有雨雾飘过,接着下起了一阵清雨,一会儿雨停了,太阳又开始照。记得小时候跟父母下地干活,当看到山头上有雨雾飘来,赶紧要往家跑。路远的还没有到村口,大雨已经淋湿了全身。而这雨,下十来分钟或是半个小时,就又停了。有一次,我是和父亲拉的架子车去豌豆地里割豌豆,豌豆地在一个山峁的背面,等发觉来的时候,雨滴已经悄然而至。慌忙拉上架子车往回赶,田埂间的路不好走,等我们到了公路上时,已看不见天在哪里,地又在哪里。想想泡在大雨中的人,那样子真让人即可气又可笑。我记得当时在心里还暗暗的恨父亲呢。可是现在,父亲和我早已阴阳分割,想再淋一次雨,想再一次在雨中愤怒的狂奔,也是不可能的了。

站在家门口,就可以看见曾经上学时常翻越的那座小山,翻过山,学校就在下面。其实有正路,可是我们老翻山,省时间,也是调皮淘气。记得小山的东头,有许多杏树,每当杏子刚结上,还是小小的绿疙瘩,吃起来又酸又涩,但我们不管,乘着放学回家的时候,胆大的一个个爬上树摘着吃。不知道那些杏树是否有人家,有时候有人管,有时候则没有人管。不过,偷吃还没有成熟的杏子,是不应该的。我胆小,很少爬到高处。东宝也很胆小,但有一次,他爬到了高处,也许还没有摘上几个杏子,听到下面的人喊:“有人来了,快跑!”下面的人都开始跑了,经常上树的那些同伴也利索地滑下树,一溜烟跑了。俗话说,上树容易下树难,合该东宝倒霉,生疏加紧张,等他滑下树时,裤子磨破了,身体也伤了,根本没有大人来。可怜的东宝,回家也不敢给家里人说,疼了好几天家里人才知道,吃药打针好多天才好。如今,杏树没有了,代之而屹立的,是一架巨大的移动通讯塔,看着有些扎眼,也很无奈。

昔日的学校也已变了样,崭新的刷了淡红色油漆的教学楼,平展的`水泥地,画了跑道的塑胶操场,还有意气风发的年轻教师,悦耳动听的音乐铃声,很多很多。曾经是几排土坯房,木质的门老被踢坏,木质窗框上的玻璃也老被打碎,经常用纸糊着。冬天取暖的土炉子,是我记忆中最暖的风景。土炉子是我们自己用土坯块和砖头砌成的,烧的也是我们自制的煤块。最有意思的是早晨生火,轮流从自家家里拿柴,值日的早晨四五点就要到学校。就这样,早晨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满教室全是烟,讲课的老师流着眼泪,听课的我们也流着眼泪。等到那一声声犁铧的敲击声响起,老师刚一出教师,我们便一窝蜂似的拥到炉子旁边,你推我搡的尽情享受这十分钟的快乐。我们都是快乐的。

我只是站在小山的顶部俯看了一会校园,并没有走进去。我曾经的老师,许多早已退休。现在是许多年轻的来自各地的科班出身的老师,他们活力无限,为这一片贫困的土地培育花蕾,无论他们的内心愿意与否,我在内心都对他们表示真诚的感谢。

还有许多变化,来不及看,因为要离开,便只有割舍了。

篇4:还乡手记散文

还乡手记散文

(1)思与问

故乡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农村在时代的洪流中,又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村故土是否成为了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家园?

每当我想起这些问题,心里似乎总是埋藏着太多的话要说,然而再一想,又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故乡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虽不是肉身定居的所在,却是灵魂定居的所在,与我一同长大的村里发小,女子大多嫁到他乡,男子大多于他乡奋斗,想来竟没有一人还在故乡度日,平日偶尔回乡,也大多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但在午夜梦回中,却时时总想着故乡,回到故乡后,心中也会有一份厚重踏实的归属感,这种感觉是灵魂层面的,是沧桑风雨后那根支撑灵魂不倒不灭的南天柱石。

而农村,它的定位仿佛一直都是变化的,上个世纪90年代,农村是路遥笔下的“平凡的世界”,而今,农村在很多人眼里又成了“有山有水有树林”的“那个屯”。但其实真实的农村,它的内涵是极其复杂的,它的形象也不仅仅是“桃花源”抑或“黄土地”之类的词语可以简单概括。农村有它独特的生态循环系统和社会运行机制,这里的人与这里的环境有着紧密的联结,它看似被处于时代的末端,但其实它的生命力却异常顽强,它裹挟在这个剧烈变革的时代中,磕磕绊绊,却一往无前。

当年年岁岁的游子回到故乡,踏上久别的土地,心里却在感触“再也回不去了”,这仿佛成了一种定式,每一年故乡都在变化,有时变化很大,有时变化微小,但我们还是一年年的回去了,因为那里有宗族,有家人,有故友,有可以奠酒的祖坟,也有日渐陌生的乡音。我们这还算不上前半生的人生中,跟着国家与内外部变革的脚步踽踽而行,忐忑,但无可选择。少年时总爱挂在嘴边的“人在江湖”,如今终于体会到了它的后半句――“身不由己”的滋味了。

这滋味,坦白说,真是“一把辛酸泪”,“更与何人说”!

(2)还乡记

今年的还乡与往年不同,以往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一到年关,颇有些底气不足,怕人询问,只能咽泪装欢。今年却是携妻带子,加之孩子东西众多,又是奶粉奶瓶又是尿裤纸巾,满满的装了几个大箱子,一路归途,竟有点革命年代大部队转移根据地的感觉。而那些早已走过很多遍的路,因好久没有走了,看着竟有些陌生了。

2月14日(腊月二十九)是我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今年的这一天还是我们儿子的百岁,我们在这一天做侄子的车回到故乡,只见二层小楼内早已宾客云集,外面是来自高密的流动餐车,大厨们在车里忙忙活活,一片红火热闹。为了迎接孙子的到来,父亲花了一万多装上了暖气,温度可以持续恒定在25度以上。母亲生怕孩子冷,特意做了两身小棉袄,换上后竟然与这故土格外相衬,显得特别可爱。自从妻子怀孕,我已有约半年不曾回乡,如今重返故乡,心中不由得感慨良多,在家的日常便是照顾儿子,与其逗笑嬉闹,看着他小小人儿娇憨顽皮,再回想起往昔岁月,诸多心绪一一交缠,真不知如何述说才好。

除夕那年要上坟,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和暖,我想着祖父若是在世,知道他有了重孙,心中真不知该如何欢喜。上完坟我去镇上采购,宽阔的柏油路上,车已不多,但超市照旧开业,门前全是一箱一箱的酒,不远的路边摆着一大摞烟花爆竹,看上去极有节日气氛。买完东西回家,从镇子到村里不过两公里左右,天空中有云,阳光强烈,照的人眼睛有些睁不开,四车道的道路,仿佛只有我一人骑着电动车在行驶,我看着道路两边扶疏的'树木,还有那些放假后人去楼空的工业园,突然觉得,我一直认为的这些陌生中,今天终于看出了一点熟悉,那是小时候我熟悉的气味和感觉,眼前宽阔的柏油路与童年时夏天在风中不停起伏的苍翠融在一起,路边孤高的路灯与童年时雨后冲刷过的青草野花虫鸣鸟叫融在一起,这种融合是时间的融合,也是空间的融合,我的生命历程也伴着这种融合一直到家,看到那一片由二层小楼聚集而成的村内新区,这片区域原先是大大的池塘,春夏时节要碾平的谷场,似乎还有一部分是果园,而今它们全部变成了一栋一栋的二层小楼,且其中一栋是我的家。往昔和今日之间,时间的流逝不言而喻,家中的旧日照片上我还是站在麦田旁边的小童,如今我怀抱着另一个小童,心中只觉时代浩荡,我蜷缩于冬日的乡间,心灵却如润水后的茶叶一般,由茕茕孑立变得温暖如玉,游子回来了,心中一片平安喜乐。

每年的大年初一晚上都是我和发小们聚会的日子,自从我们毕业后便雷打不动,今年似乎我们都经历了一些事情,年岁渐长,风雨便也多了一些。有了家庭,便也有了沉重的责任,从此再也不能“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了。但人生如此漫长,总不能都是平坦大路,曲折荆棘在所难免,走过去,也就走过去了。我们这一代很多都是独生子女,能有可以说心里话的好友知己不容易,我在故乡有两个这样的人,虽然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这么一想,上天待我着实不薄了。

(3)辗与转

初三那天是家族大聚会,热闹了半天,下午表弟便送我去岳父岳母家。那里是一个典型的乡村,总是让我想起童年,为了迎接外孙,岳父岳母家也装上了暖气,使得原本较冷的房间暖意熏人。

在岳父岳母家呆了三天,初六要返青的那天下了雪,那雪不大,彼时天空有些青色,衬的那雪愈发的清雅。返程是姐夫送的,途径胶州湾大桥,景色甚是壮阔,看着便心境怡人,舒服不已。

虽然儿子刚过百岁,在短短的九天时间里接连辗转两个地方,但好在整体情况良好,虽然中间有过哭闹,但我们分析那可能是晕车的缘故,到了新地方睡一觉一般就没事了。我原先还担心,怕如此小的孩子经不得旅途颠簸,但妻子觉得孩子就应该“泼实”(方言:活泼结实之意)一点,带着出来走走也挺好,现在想来,妻子是对的。再者,今年替儿子收了许多红包,心中甚是欢喜,我准备等他大一点就帮他办个身份证,再给他开个卡,把他的压岁钱全部存进去,等他以后作为准备基金使用。

春节一共休息了九天,九九归一,便是一个圆,从青岛到胶州再到胶南最后返回青岛,想想也恰是一个圆,生命也是一个圆,季节也是一个圆,就连宇宙中的星球也是一个圆。人人都难免在圆中循环往复,春水涨,秋草黄,夏雨淋漓,冬雪氤氲,我们一路走来,走的也正是这生命的圆。

(4)附图

新家:二层小楼。

老屋:平房

镇上一角

从村里到镇里的路

村里的工业园

村中一角

胶南雪景

篇5:还乡手记归途散文

还乡手记归途散文

1

“老舅,快些,站口快停止检票了。”我挺着身子,自顾自地翻动着书包里的杂物。

“嗯嗯,赶趟,赶趟。”老舅悠闲地捧起桶面大口地咽下冒着热气的汤汁,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随后左手又拿起小瓶的白酒,细细地嘬了一小口,轻微地发出满足的轻叹。

我实在不愿一催再催,只能平复好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望着向站口跑去的三两背包者。我无意识地低下头,扫了一眼左手腕处的手表。秒针一步一步地走,眼看着还有两三分钟就要停止检票了。我忍不住抿了抿嘴唇,打算最后一句的唠叨。

“走吧!”老舅背上背包朝着我摆了摆手。我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紧忙跟上前去。老舅顺手把吃过的桶面扔进垃进桶后,和我朝着检票口跑去。

2

年前之际,我跟着老舅一起出了趟车。说好的体验生活,我就美滋滋地跟着走了。

可是想的和真的终究会有几分差别。我坐在副驾驶上望了望天、看了看地,一整排的杨树从眼前飞驰而过,身边一大箱的零食一口未动。我看了看老舅,两天一宿没合眼的他仍然精神着。

我从背包中掏出一沓湿纸巾,抽取出一张递给老舅。“擦擦脸,精神些。”

老舅把纸巾摊在手上,一把地摸了脸,好像许多年积累下来的抬头纹都少了许多。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好好的睡了一觉,也大吃了一顿。攥在我手上的火车票,也暗示着我内心回家的期盼与渴望。

3

从南昌西到长春的火车上,人流要比我想的密集的多。很多人都提着两三个行李箱、背着背包,逗留在火车上车的门口。车里面的人挤不进去,车外的人挤不进来。身边有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主动地在最外缘等着,检票员边检着票、边让进车里的人往里面走。

有的人进错了车厢,有的人坐错了火车,还有的弄丢了火车票。一大波的人堵在车门口,扉气弥漫在整座火车站的空气中。

“快点快点往里走,等会火车出发了,还有人没进去呢!”检票员用着力气靠着门口人的背往里面挤。在我把火车票给检票员检查时,不知谁带的大葱甩了检票员的帽子。这一举动好似让没上车的人更焦躁不安,也让车里外的嘈杂声更加浓烈。

突然,车厢里面一个男人吼着:“来来来,都别吵吵了,整的我啥都听不到。那啥,车厢里面的朋友往里面窜一窜,车外还有人没上来呢!大过年的,都想回家,理解理解,理解理解啊!”

所有人都静下来,车外慌乱的人也都秩序地上了车。我经过那位豪爽的大哥身旁,礼貌地笑了笑。他看见我后,也点了点头。

其实,车厢内并不是人挤人的状态。只是很多人堵在了门口,大大小小的行李包也堵在过道,也就很让人麻烦地走进去。

4

我按着车票号找到了对应的座位。75号,一个靠着窗户的位置。我整理好行李,坐进去,打开书包、拿出耳机,等待着车轮碾动的声音。坐在我对面的老舅,终于在脸上挂出细微的疲惫感,成柳的头发好像能滴出油来。

有阳光的白日仿佛过得飞快,当我抬起头望着窗外时,黑夜已经把天空笼罩起来。身边熟睡的小孩与妇女,并没有因南方这几日的雪灾而使火车晚点的事实受到影响。有的人改了签,有的人拿着高铁的票坐进普通的火车里面,但这些足不已影响到任何人的心情,只要坐上了火车,奔忙在回家的路上,就是值得让人欢喜的。

因为没有地方可睡,老舅提前在火车站花10元钱买了一大张的纸壳。他把纸壳铺在我们二人座位下,随后脱下外衣放在位置上,又移蹭在我们二人餐桌下面,坐着把皮鞋脱下,放在靠着我脚边的位置。他朝着我摆了摆手,我就知道把老舅的皮包递给他。老舅双手接过,安放在我座位空隙的下面,右手拽起座位上的衣服慢慢地侧身躺在那儿。我记得老舅要我把双脚搭在他的位置上,我微微地弯下身子,把位置上的布套掀开一角,穿着鞋的双脚小心翼翼地搭上去,那样会让僵硬的身子舒服一些。

我想,我可能会害怕他人的笑话和不一样的眼光。不,那在我心里是肯定的。我红着脸假装与座位下熟睡的男人很陌生,来安抚自己及高的自尊心与所谓的尊严。可是仔细想来,我不能这么做。于是我在内心教育着自己的虚伪与懦弱,让我少些厌恶此刻的自己。

5

22个小时的行程,让我身心疲惫。可是怎么劳累,睡得都不是很安稳。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看了看,随后又放在怀里。身边的服务员推着车卖起各种食物,几经周折,也可怜会有一两个人光顾。

这时,身边的人穿上鞋,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看样子是需要抽根烟的。可不知哪里来的人走到空闲座位旁,微红着脸和我说:“我能坐这吗?”

“这个位置不是我们的,那两个人应该是去抽烟了。”我想,车厢里的空调开的真的有些热。

闲来无事,我便主动寻找话题聊起天来。

“哥,您这是提前多久买的车票?”

“这个是半个月之前拖别人买的.。”

“那您的工作呢?”我再问道。

这大哥是经人介绍,独自一人去内蒙古找到了工作。不为别的,就是一年下来赚的工资比较乐观一点。要说起来工作的环境依旧是一尘不变的,几乎除了一望无际的沙漠就是沙漠了。那个地方地广人稀,生命力的动植物在那里很少出现过。所以,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其余的“娱乐”活动了。

在我问道一年内能回家几次时,他的嘴唇有些颤动,说着就是过年这一次机会,如果回不去家就要等明年了。他望了望窗外,说着能在家呆上十几天的样子。大女儿有了工作,小女儿在学校念书。他一脸幸福欣慰的样子,让我有些前所未有的感触。

6

这时的深夜,火车停下来,我猜着应该是在某一站休息20分钟的时间。我看了看手表,23:56分。

我不知自己在何时稀里糊涂地睡熟,也忘记了在什么时候醒过来,只是耳边模糊地响起服务员卖货的声音。

“瞧一瞧,看一看嘞,各种口味的正宗奶片。小孩吃了智力高,大人吃了精神棒,老人吃了身体好。眼看过年了,大家可以带走一两袋拿家里尝尝鲜。而且,好吃还不贵。”服务员推着车说着。

在我身后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那老爷爷朝着服务员示意过来。

“大爷,给大娘买两袋?”服务员说。

“好不好吃啊?”那大爷说。

“我们这儿能尝尝,我给您拿两块。”说着,服务员从打开的包装里拿出两块奶片。那大爷递过奶片,打开外包装让身边的大娘尝尝看。那大娘把奶片含在嘴里,很是开心。“咱们这奶片多少钱一袋?”大爷问。“别要,不要,我有钱,不用你买。你的钱留着,我要买就买了。”大娘说。“大娘,你要是这么爱吃,大过年的我送你两袋!”服务员从推车上拿下来两袋。

大娘很是开心,可终究不打开包装袋。大娘说着,还是把那两袋奶片送了回去。我想着不明白,难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原来,那大爷从大娘的背后递给服务员100元的钞票,那服务员也机灵,说着笑着,就把那两袋奶片放到大娘的怀里。可是在找现钱的时候,不小心被大娘看见了,才会出现大娘一个劲的勉强。

我看着沉醉,原来所谓的爱情,就是有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7

22个小时的时间即可以很慢,又可以很快,即可以聆听,又可以有所感悟。车厢里一个个疲惫的人们,在心里都想着一个过年必定回去的地方。无论身处何方,无论如何地位高低,也无论事情的轻重缓急,都会只身踏上回家的路程。

火车就这样抵达了最后一站――长春站。车厢内零零散散的人都褪去了疲惫的味道,带上喜悦与激动的心情走下火车。我看着这些陌生的人,竟然也会有莫名的亲切感。我想,这就是长大后的我吧。

那晚,我好像明白回家过年对于中国人的意义:因为家是一个港湾、一个归宿。在那里,有一个人的回忆,也有自己的父母和毕生牵挂。中国人常说:“父母在,人生尚有归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原来,过年回家的理由竟是如此的简单、可爱。

郁达夫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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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还乡教案设计

《郁达夫在南洋》阅读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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